这些话极有道理,也很切中朝局, 可偏偏写它的人是当今天下门阀中执牛耳的王谢嫡系出身。
这是谢家要狡兔三窟留退路呢,还是谢尘鞅那条滑不留手的鲶鱼居然养出了个忠君爱国的保皇派?
吴天恒捻须沉吟片刻,见小孙女还眼巴巴等着, 也就暂且放下了疑虑,只从文章本身与她细细讲解起来。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教了一,沈瑜就很快能引申到三,并联想到五。
他这头刚解了"阀者序功,阅者列名"的古义,小丫头想了想就点头应道, “明其等曰阀,积日曰阅”。
然后还反问他:“阀阅本以门第定等,以氏族叙位。那本朝开国世袭罔替的勋贵,其后但循,与昔年世家积代何异?若五姓七望恃门第而骄新进,权柄渐移,百年后,孰为尊?”
吴天恒略作迟疑,终究还是试着与她讲了些如今的朝堂局势。
谁知瑜姐儿非但能听明白,还将世家与皇权的角力看得透彻。
待他半是玩笑问起她的见解时,这小丫头正色道:“若后继之君非庸碌之辈,不出两代,皇权当可大胜。”
“只是门阀这玩意,从来野火烧不尽。今日没了五姓七望,明日便能有一堆节度使、大都督的“军阀”;就算夺了兵权,又会冒出一堆盐商买办之类的“财阀”。”
“待得哪日皇权式微……”
话未说完,吴天恒已悚然变色。
他不过四十余岁,在官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此刻却蓦地品出几分“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的滋味。
写文的谢珎尚未加冠,眼前这垂髫稚女更是年仅十二。
如今的后生,当真了不得!
沈瑜的底细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一个六岁方认祖归宗的外室女。
沈氏族学的夫子竟有这般水平?
再想想沈如松和沈瑾父子俩也是在那里读书的,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算年纪,瑜姐儿应该是在经学部,班上很有些官宦子弟。可仅凭那些远离中枢的小官家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就能有这般见识?
吴天恒已经把什么“书法大家”抛在脑后,他感受了沈如松当年的扼腕。
太可惜了!
这怎的不是个儿子!
吴天恒神色复杂道:“你可知京中有座麟趾学宫?”
沈壹壹眨巴眨巴眼睛,“麟之趾,振振公子”出自诗经,听这名字应该是宗室的学堂?
果然,吴天恒说这个学宫是太祖所设,与沈氏族学类似,其中就有女学部。
学宫专门收旁支宗室和权贵子弟,除了读书还会请各位大家教授才艺,其中就有女夫子。
他鼓励道:“你虽是个姑娘家,这笔墨功夫断不可荒废。莫要信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混账话!”
这已经是吴天恒能想到的不辜负他孙女美质良才的最好出路了。
沈壹壹乖巧点头,还趁机提出是否能借阅外祖父这里的书和邸报。
见瑜姐儿如此“不自弃”,吴天恒惋惜之余,痛快同意了。
还柔声叮嘱,凡是有不懂的,尽管来寻他,你爹水平不行,可千万别被他教坏了……
沈壹壹满意的带着一叠邸报回了西厢。
当年那本《汉史》,已经让她知道了这里的历史走向与前世不同。
这些年她努力读书,尤其是能找到的所有史书,基本理顺了脉络。
秦朝之前的历史两个世界没什么不同。
转折发生在秦始皇三十六年,本该在沙丘突然驾崩的祖龙没有死,而是拖着病躯返回了咸阳。
三年后,扶苏顺利继位为秦二世。
三百年的秦,四百年的汉,还有一百多年的大启。
沈壹壹不清楚这里到底是某个穿越前辈威力无穷的蝴蝶翅膀呢,还是单纯就是个平行世界。
这些年她一直很小心。
以前她就想不通,那些穿越文里大张旗鼓当文抄公、搞发明的前辈,究竟凭什么笃定自己是唯一的穿越者?
老话说得好,当你看见一只蟑螂时……
虽然把自己比作蟑螂实在令人不快,但比起盲目认定自己是“天选之子”,沈壹壹宁可老老实实苟着发育。
你怎么敢肯定,其他穿越者不会成为你的死敌?
所以这些年,哪怕作诗是她最头疼的,沈壹壹也没敢当文抄公,而是认认真真自己学习,努力融入这个时代。
昨日从玄真观回来,她复盘时发现,自己虽然学了古代的礼法,但骨子里还保持着现代人对皇权的无感。
皇帝亲掌的特务机构,她是张口就碰瓷。
虽然当时确实情况危急,被逼得实在没了办法。
另一个她最欠缺的就是,信息过于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