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灌了一碗汤药,等他们从医帐出来时,天色都有些暗沉了。
贺瑾瑜做担保,没人敢阻拦他们,他掏出玉佩的瞬间,守城的兵爷就直接挥手放行了。
顺利的不可思议,但又似乎再寻常不过。
赵老汉享受了一把特权,这种感觉相当畅快,但他没有飘,反而再三叮嘱赵山坳和孙村长管好乡亲们,瑾瑜给他们走后门,那他们就得弯着腰低着头老老实实走,万不能给他惹麻烦。
进了城,充满边关风情的繁华景象霎时映入眼帘。
大街宽敞,商铺阔气,人来人往间车马如流。
买卖货物的商人与人交谈还价,扛着大包的脚夫淌着热汗快速走过,腰间跨剑的粗犷镖师挥手隔开撞上来的行人,背着箱笼的俊秀书生手中攥着本书边看边点头,穿着艳丽服饰的异域女郎把玩着地摊上的竹编兔子,腕间跨篮的妇女牵着正在舔舐糖葫芦的小女娃,一队将士夹着马腹匆匆打马而过。
巡街的捕快,换值的士兵,游街的少爷小姐身后紧跟着一群仆从。
皮货铺子,珠宝楼,布庄,茶行,客栈……
贺瑾瑜带着他们走过几条街,然后指着一家山货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的铺子,舅母说这条街的铺子紧俏,很是值些银钱,就把铺子给了我。我也不懂买卖,舅母说日后可改了门面做个书肆,这么好的地方,我觉得做书肆有点可惜了,买卖山货也挺好的,南北货物应有尽有,往来的商人都爱进去逛一逛,挺有人气的。”
赵老汉看着那宽敞的门脸,客人源源不断,伙计热情招待,不由连连点头:“这铺子好,出城进城都得经过这儿,做生意就得当街顺道才好,你舅母心疼你,才会把好东西给你。”
马二娘在后面也跟着点头,她们一家在府城里讨生活最清楚不过,像这样的铺子简直有价无市,没点关系有钱都买不着。尤其边关商贸繁荣,别看只是一间山货铺子,其中利润不知几何。
哎,她们真是沾了赵叔一家的光了,自从下了山,真是处处顺心,处处顺意。
来接他们的马车早就到了,赶车的是贺瑾瑜的书童墨书,十五六的年纪,人很机灵,对着赵老汉张嘴闭嘴就是“老太爷”,给赵老汉听得老脸臊红,连连叫他换个称呼,他一个泥腿子实在担不起“老太爷”的身份。
“少爷的阿爷就是老太爷。”墨书性子活泛,笑嘻嘻地说,“家中现在是少爷当家,他说什么墨书就听什么。”
赵老汉也不去纠正他的称呼了,有些担心地看向贺瑾瑜:“咋回事儿啊瑾瑜,你咋没和舅舅舅母住在一起?是在舅舅家住的不开心吗?有人给你脸色瞧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么小的孩子搬出来自己住,无非就是和家里闹矛盾了,要不就是在家里住的不开心才会搬出来。
他还这么小,就要一个人顶门楣了吗?
许是在外面不方便多说,贺瑾瑜干脆道:“阿爷,我们回家再说吧。”
“好,好。”赵老汉连忙点头,想到什么,他忙道:“阿爷也有话想和你说,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还给你。”
贺瑾瑜以为阿爷说的是虎牙,他笑得有些腼腆,高兴点头:“好。”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离开喧嚣热闹的街道。
待周边安静下来,脚下的大路变得愈发宽敞,时不时有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赶车的车夫都会忍不住多瞅他们几眼。
就算再没见识,他们也知道,住在周围的人家非富即贵。
“少爷赁的院子就在这里了。”墨书停了下来,指着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的宅子说,“各位乡亲且留步吧。”
……这是大院子?
赵老汉和一众乡亲都傻眼了,他们以为的大院子是那种地方宽敞,但人流嘈杂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贵人们住的大宅子啊!他们要住这里?咋这么不敢想呢……
“这两家前头惹了事儿,宅子被查封了。”见阿爷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贺瑾瑜忙说,“原是不能动的,可附近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宽敞地方了,乡亲们才到燕临府,人生地不熟恐心中难安,离得近些,夜里也能安心睡觉。”
他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府衙那头得了这个方便,这也是看在舅舅的面下,说是赁,实际没花什么钱,就是走个过场,等回头给大家伙安排好地方,这里还要继续查封的。
如今燕临府一应大小事不过就是舅舅点个头,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但也不是不能破例。
得分人。
贺瑾瑜恰巧就是那个可以破例的存在。
要和老赵家分开,乡亲们都很不舍,还有些害怕。
可没法子,王金鱼特别有心地给他们赁了两间大宅子,他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和赵老汉依依惜别反复叮嘱他明日一定要来寻他们后,就都老老实实跟在墨书身后去了他们的落脚地。
只剩自家人了,尽管还多了一个不认识的面生少年,贺瑾瑜还是肉眼可见放松了很多,眼中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他仿佛又变回那个在乡间跟着小五他们漫山遍野疯跑的王金鱼,眉眼间都是轻松愉悦:“阿爷阿奶,你们能来燕临府,瑾瑜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王氏伸手给他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能再见到瑾瑜阿奶也很开心,见你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阿爷阿奶你们日后就跟着我在府城住吧?”贺瑾瑜小心翼翼开口,“我会给乡亲们找个好去处,离府城近一点,日后也方便往来。”
赵老汉很高兴他没有嫌弃他们一家,愿意留他们在府城同住,更没有嫌弃乡亲们,还愿意同他们往来,尽管孩子可能会失望,他还是摇了摇头:“阿爷过惯了乡下的日子,一日不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心里就得劲儿。呵呵,瑾瑜莫要笑话,阿爷就是劳苦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才过得自在舒心,府城很好,热闹,可多住两日估摸就要心慌了,得愁生计,愁的可多了。”
贺瑾瑜想说不用愁生计,有他在,必能叫阿爷过上老太爷的日子。
只是还未开口,就被赵老汉笑着打断:“瑾瑜若能给我们一家选个好去处,阿爷感激不尽。但你要让我在府城里当老太爷,阿爷就得愁得吃不下睡不好了,这么一大家子,这么多张嘴,你兄弟几个长大后得娶妻生子,你小姑也要招婿,处处都要花钱呐,我们有手有脚的可不能全靠你养活,你也还是个孩子呢。再说,阿爷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得手头有活儿干,有进项,心里才踏实,日子才有奔头。”
依赖别人的日子很舒坦,却总归不能长久。
他们还是得脚踏实地过自己的日子才行。
贺瑾瑜开口前就猜到阿爷不会同意,可当他真的拒绝了,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儿失落。
舅舅舅母都很忙,这一年,舅舅的后院里又多了许多人,他的表弟表妹们一个个呱呱落地,可除了舅母生的小表弟,他对谁都亲近不起来。
将军府很大,人也很多,可却乌烟瘴气的,早没了记忆里家的感觉。
只有在晚霞村的那间山下小院里,他才能感受到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最纯真朴实的亲情。
他想阿爷阿奶,想兄弟们,想小姑,特别特别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