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虽然只待了一夜,但所有人提着的心,都在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和那碗苦到能记一辈的药,和脾气虽然很一般、但没有为难他们的守城兵爷挥动胳膊给他们放行的粗嘎嗓音里彻底松泛下来。
踩着燕临府的土地,感受着燕临府的风土人情,听着燕临府百姓说话的腔调,那是一种细润无声的沉默接纳,他们没有被排斥,没有被驱赶,没有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犹如旧燕归巢的踏实感瞬间笼罩了他们。
即便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是世人眼中危险重重朝不保夕的边关,却在这样的乱世里,给了他们弥足珍贵的、双脚踩在地上的心安感。
他们仿佛在呼吸到燕临府空气的那一刻,便已悄然融入了其中。
“能啊。”陈二点头,笑着说,“边关缺人呢,打仗是真的,死了很多人也是真的,人死了,地就空了出来,需要有人耕种。和平是打出来的,而打仗需要粮食支撑,在我们燕临府没有男女之分,女子同样可以立户,一样可以顶立门楣。”
“常年征兵也是真的,但咱燕临府的男子从不畏惧打仗,很多男娃子年岁一到自发就跑去军营报道了。我们还有娘子军呢,在军中我们都得叫夫人‘于将军’,她帐下有三个营的女兵,个个英勇无比,在战场上丝毫不输男子,打完仗论功行赏,好几回都是她们得大头呢,你们是没瞧见她们裤腰上挂满敌人首级的样子,简直了……”
他说着还搓了搓胳膊,显然十分敬畏。
谁说女子不如男?每旬比武,被娘子军摁在地上摩擦的男子不在少数。军营里好些汉子对她们又畏惧又倾心,入赘什么的,在他们燕临府可不是啥丢脸的事儿,没有娘子愿意和他们好才是最丢脸的。
在他们这儿,可以骂男子赘婿,但不可以骂男子光棍。
前者顶多是婆娘比他厉害,后者完全是奔着结仇去的,和指着鼻子骂他软蛋没有任何区别。
“只要不惹乱子,流民咱也稀罕得很呢,甭管是从哪里逃来的,只要老实去就近县城登记户籍,身上没染疫病,就有专门的安置地让他们先行落脚。小病当地县衙都管治,大病就先熬着,回头分配好地方,自家人再努力赚钱去寻大夫治病。”陈二相当耐心,“像堡镇的那种医帐,各地县镇都有,无非就是医官医术和医童多少的区别,药材都是一样的。”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他说,心头火热火热的,听得越多,心里就愈发安心。
严格检查好呀,检查得严说明当官的仔细,有医帐说明当官的有善心,他们愿意对老百姓上心,乐意管他们。
愿意管老百姓的就是好官,他们没有太大的奢求,这样就很好了。
“那我能参军吗?”身后突然想起一道稚嫩的嗓音,众人回头,见说话的是朱二花。
朱二花咬着牙,见军爷们齐齐扭头望来,她没有被吓到,反而再次开口:“燕临府的女子可以从军,那我行吗?是不是只要落户边关,是这里的百姓了,就可以参军了?”
马大娘一愣,随即瞪大双眼,脱口而出:“二花,你在说什么啊?你疯了吗?你要参军?!”
“对!我要参军!”朱二花梗着脖子,眼中全是执拗,“不是所有的兵都会保护百姓,但我不同,如果我参军,我手中的武器只会面向敌人,我会保护身后的老百姓,我要让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抬臂狠狠一抹眼泪,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娘,我要参军,我一定要参军!”
除了陈二一行军爷,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话。
有的兵可以上阵杀敌,也会将利刃对准百姓。
她要当可以保护百姓的兵,她的箭只会射向敌人的头颅,而不是自己人的脖颈。
她无法给她的爹报仇,但她想保护更多像她爹这样本分老实的普通百姓。而这乱世,多的是他们一家这般无家可归,四处飘零的人。
“好姑娘,有志气,你合该是我们燕临府的女郎!”陈二抚掌大赞,眸中全是欣赏,显然相当喜欢她这股劲儿,“等到了年岁,你可以去县里报名,也可以在乡下等征兵令,把户籍姓名年岁填上交给里长即可,会有人来接你们。”
他显然心情不错,不由多说了几句:“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虽然年年都会征兵,但也不是强征,毕竟大后方也很重要,我们需要足够的粮食来支撑前方的消耗。”
“军营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渴望建功立业的人如过江之鲫,征兵也是有要求的。你们愿意去当兵,只要满足条件,自然可以去战场上博一个前程未来,但你们要只想安稳度日,也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老实本分种田娶妻嫁人生孩子,生多多的孩子,只要边关不破,你们的日子就会一直安稳,”
如此,众人提着的心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不强行征兵就好,他们最怕的就是和老家一样,上头一纸命令下来,所有满足条件的汉子都得去打仗。
他们累死累活从那么远的地方逃难过来,图的就是个安稳度日。老实本分好,娶妻生子更更是好,这才是他们过惯了的日子。
他们只是一群庄稼汉,种田才是他们的拿手本事!
第277章
走了两日,他们到了平沙县。
在平沙县住了一晚,隔日一早,队伍经过热闹的早市,在繁华林立的商铺间穿行,新奇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眼深鼻挺、五官长相充满异域风情的外族人脸上。
他们没想到平沙县居然有外族人,对方看见穿着戎装的军爷也不害怕,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老百姓,没有敬畏,只有寻常。
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陈二咬着胡饼说:“府城里的异族人更多,基本都是些远道而来的商人,和咱做丝绸瓷器茶叶生意的。关外人也挺杂,什么波斯,突厥,吐蕃……你们日后就知道了,擅做生意好说话的大多都是波斯人,他们脑袋上喜欢戴锦帽和缠头巾,好认得很。他们带来的商品有琉璃珠宝,也有香料药材,种类繁多,百姓们特别喜欢和他们做生意,他们给钱很爽快。”
“经常进犯作乱的是突厥人,他们凶悍善骑,他娘的就是一群不开化的混账玩意儿,跟土匪似的抢了咱的东西就跑,还追不上。经常和我们打仗的也是他们,掳女子杀幼童抢粮钱无恶不作,老百姓最讨厌的就是突厥人。”
“吐蕃近几年小动作也不少,不过目前还算和平,他们的战马不错,大将军挺眼馋的。”
“关口城镇的异族人更多,杂娃子更是数不清,连军营里都有身体里流着两族血的汉子女郎,虽然不咋招人待见,但在边关却不算啥稀罕事儿。在州府内看见异族人不用太惊讶,能进城做生意都是办了文书的,路子正,只要对方不惹事,当个寻常人看待就行。”
“衙门还出得有保护他们人身安全的政策呢,咱的百姓想欺负他们也是不行的,抓到要蹲大牢。”
“你们说的行商,那条凉峻府通往燕临府的山路,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去苏源庄的。”想到他们在山脉里走错了路,居然还能误打误撞走到燕临府,陈二也不知该说他们运气好还是不好,“苏源庄在弋阳县,和平沙县都不在一个方向,从凉峻府来的行商应该是要去关口做生意,弋阳县离那边儿近,苏源庄应该是个中转站,他们在那边有落脚地。”
出城检查很快,他们跟在一行波斯商人的马车后出了城。
乌泱泱的队伍,光是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就有二三十辆,押送货物的镖师个个长得牛高马大,他们五官粗狂,是实打实的关内人。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让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眼界大涨,在他们原本的认知里,边关就该是打生打死血流成河,他们和异族人是世代血仇,有他没我,见面就要扛着锄头拼命干仗的那种。
原来,他们居然能和异族人做生意?
还能赚他们的钱?
异族人能来他们的地盘做生意,那他们是不是也会去对方的地盘上走商?原来他们和对方也不是见面就要打得你死我活,行商们不远千里去边关做生意不是脑袋被门夹了,他们是真能赚大钱啊。
在燕临府机会多多,农闲时节进城干活儿,都不愁找不到事做。
这么多商人,每日往来去返,有本事的可以去押镖,没本事的也能帮忙搬抬拆卸货物。昨晚他们特意留心瞅了,帮忙搬抬货物的苦力干完活儿都是现结的,波斯人给钱确实爽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