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一串串虚浮的脚印渐渐踩实,仿佛瘫软的身躯被注入了无穷力量,汉子们的腰板再次挺直,他们的眼中仍含惊惧,却再没有退缩的胆怯。
鹰石后的山路愈发难走,他们又一次深切体会到赵老叔他们带回来的粮食有多么来之不易。
风雪刮在脸上,眼角眉梢凝结的水珠,在情绪的转圜间悄然泯灭。
大敞的院门被厚雪卡住,狂风呼啸,山里的天气总是多变的,半日大雪半日狂风,阴沉沉的天压在头顶,叫人倍感压抑。
周遭一片寂静,入目是无尽辽阔,身处其中却只觉空旷。
难怪逃犯要往山里躲,难怪他们要下山抓女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正常人都会变得不正常,何况本就自私极恶之人。
一行人进了院子。
“灶房里有柴火,来财带人去把灶台热起来,烧锅热水,把干粮烤热。”赵老汉卸下背篓,把睡得精精神神的闺女抱出来,“满仓带人把几间屋子里的东西规整规整,能穿能盖的衣裳被褥拾掇着收拾起来,回头带下山给大家伙分了。”
“墙壁地板啥的都寻一寻,探一探,前头忙着下山,只顾粮了,没工夫细翻这几间屋子。”也不方便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姑娘遭了一番折磨,屋里不定是啥光景,当时他也是支使青玄去喊人,成年汉子总是有些不便的。
眼下倒不用避讳什么,逃犯杀人放火多和银钱挂钩,找一找又不费力,没准有意外收获呢。
众人各自忙活,赵三地则去柴房逛了一圈。
不出所料,那具无头尸身被野物啃得乱七八糟,如今就剩一副挂着血肉渣的骨头架子。
“老三,过来。”赵老汉抱着闺女,身旁跟着亦步亦趋的赵小五,三代人用同一个表情朝他一个劲儿挤眉弄眼。
赵三地反手关上柴门,紧紧别上门栓。
趁人没注意,一家四口悄无声息去了地窖,叔侄二人守在地窖口,赵老汉带着闺女下去放粮。
没细数拿了多少,总之自家的粮仓缺了老大一口子,正好给今年收割稻谷留下一片能存放新粮的地儿。
除了粮,还有些山货豆子干菜,品种十分齐全。
赵老汉已经提前想好了对策,回头要是有人说这趟搬回来的粮食滋味和以往不同,他就推给山里的土地。山间野兽众多,拉的屎尿肥沃土地,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和山下不同。
反正那几个老家伙也没吃过正宗的深山稻谷,好忽悠得很。
至于区区一个逃犯如何种出这么多粮食?那问鬼去吧,跟他有啥关系!
他就负责抢。
“老三,叫人来搬粮食。”
赵三地应了一声,扭头看向赵小五:“小五,去叫人来搬粮食。”
“……”赵小五扭头就去喊人。
缺衣少食的当下,没有任何一个汉子会累趴在搬抬粮食这条路上!绝对没有!
一群人点着火把,连夜把地窖搬空,那一麻袋一麻袋的口粮被他们用麻绳捆得背篓冒尖,紧挨着堆在堂屋里,连带着搜刮掉一层地皮的几间屋子,能吃能穿能用的全捆上了。
“做梦都没想过居然有这么多粮……”朱来财攥着火钳,整个人傻愣愣望着没处下脚的堂屋,“我以为跟着进山是壮声势来的,没想到是真来背粮的。”
“谁说不是呢。”满仓看了眼他手中的火钳,也是要带走的家伙。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热火朝天,再冷硬的心肠在面对这些粮食衣物时都软成了一瘫浆糊,小宝姑不愧是他们晚霞村运气最好的小姑娘,带她进山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捅的哪里是逃犯窝?这分明是小地主的粮仓!
朱来财撩起衣袖,一身厨艺本事顿时按捺不住了,笑着说:“你们先歇着,我去杀只兔,给小宝妹子烤俩兔腿吃,小姑娘家家跟着我们这些大老粗进山奔波属实是辛苦了些,得吃点好的开怀开怀。”
他和朱氏娘家认了干亲,叫小宝一声妹子正正对。
对是对了,就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一个粗狂潦草的杀猪匠,一个白皙圆润小女娃,这声妹子叫出来多少有些占人家便宜的意思,一群汉子想笑又不敢笑,这称呼再听八百回都习惯不了。
“我去帮你烧火。”孙二郎拍拍裤腿起身,他们柳河村的娃子在山下眯大觉,倒是让老赵家的小姑娘忙上忙下跟着跑了两趟,虽然闹不明白大根叔明明挺疼闺女为啥非要带着吃苦,但晚霞村的人都说小姑娘运气好,带上她准没错,他也就信了。
信归信了,他还是挺心疼孩子,就算一路双脚没沾过地,人也折腾得慌。
“二兄弟你歇着吧,我一个人就行。”朱来财忙说。
“坐着烧火就是休息了。”孙二郎笑着拍了拍他肩,推着往灶房走,“还得拾掇些干粮,下山路上得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朱来财闻言不再推拒,他老娘瘫痪起不来身,这一路几乎都是躺在妹夫家的驴车里,驴车过不了的路,孙家兄弟和朱家俩弟弟也会帮忙背抬,几家人早已处出了深厚的情谊,如今相处起来也不爱多说啥客套话了。
其余人见此,有人跟去帮忙,有人进屋眯觉,明日一大早就得动身,要养足精神头才行。
赵小宝睡了一路,眼下精神得很,赵老汉叮嘱孙子寸步不离守着小姑,便也寻了个地儿眯觉去了。
后半夜,灶房里的香味儿就没断过。
朱来财不愧是杀猪匠,把小小一只兔子拾掇出好一番花样,赵小宝抱着兔腿啃得喷香。见他拿着一把刀把烤兔分得骨是骨肉是肉,剔骨剔得干干净净,最后把骨头架子摆出个形状来。
“怎么样?”他得意地挑了挑眉,向两个孩子展示自己多年的杀猪手艺。
“腻害!太腻害了!”赵小宝双眼亮晶晶,油滋滋的小手一个劲儿拍着,相当捧场。
“是这个!”赵小五竖起大拇指,十分给面子。
不愧是一眼就能分辨出火堆上架着烤的是猪骨还是人骨的杀猪匠,若不是正跟着小叔学腿脚功夫,没心思再琢磨别的,他都想拜师学上一把杀猪手艺了。
在乡下,这门手艺可是相当吃香的!
朱来财见此叉腰大笑,十分受用。
被俩孩子一顿吹捧,他大手一挥又杀了只兔子,除了分给俩孩子的兔腿,剩下的肉被他片得薄如蝉翼,回头分给大家伙配干粮吃,也算是个荤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