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踩着地了,两条腿赶路累是累了些,但心里头稳当,瞧着大家伙脸上疲惫中难掩激动的笑容,侧身给儿子擦了擦汗,旭哥儿身体好转,她那颗悬着的心也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山里的日子咋是那么好过的。”赵老汉忍不住叹了两口气,不用想都知道失踪的女子被虏去了哪里,“村里的老光棍卖田卖地都想娶媳妇,何况山里的人。”
甭管是逃兵,还是恶徒,头两年是逃命,后头日子安稳起来了,就会开始琢磨别的,想要女人,想要儿子,想要家。
山里没有,那就从山下抢。
村里年年都丢人,村民分不清过路人和贼人的区别,瞧见生面孔一律当坏人驱赶,也算是情有可原。
不是啥拦路山匪,和邬陵山那群村民有本质上的区别,这条路能走,只是不能停歇,不主动和村民起冲突就行。
想明白这点,他心头也不免松了口气,再走几日就能到慈安县,途径慈安,走河西镇那条路,去遂云镇,过了遂云就是凉峻府了。
这条路线是马二娘根据往年布庄掌柜去往燕临府贩货定的,当然,因为丰川府下面的县镇被淹,他们走了一段水路,路线并非完全一致,但通往慈安县这条路却是一样的。
只要过了遂云镇,就算半只脚踏入了凉峻府,即便接下来的路程依旧不轻松,但好歹也算彻底远离了极有可能已经爆发疫病的丰川府,他们也算逃出生天了。
赵老汉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马二娘两口子在一旁增增减减,涂涂改改后,众人对接下来的路途心里都有了个大概的掌握。
心里有了数,整个人都跟着踏实了下来。
“就这么个安排。”赵老汉笑着一拍腿,看向马二娘,“还好有你们两口子,不然咱就是瞎子过河全靠摸,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白白耽误工夫。”
“也就只知道这些了。”马二娘有些不好意思,她不像别的绣娘在布庄做工,她是把活儿拿回家干,贩货又多是年下时节,那会儿无论是布庄还是家中都是最忙碌的时候,她也就去交货时闲来听伙计们聊几句,当时没太过心,眼下倒是真有些后悔,咋没多听些。
倒是应了旭哥儿常念叨那句什么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二伯爷,我琢磨了一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提前和您商量一下。”孙四郎蹲在一旁,手头也拿着根木棍,说这话时他扭头看向歇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孙村长,在凉峻府和遂云镇中间的地方划了条线,“咱走到这儿,我们村不会那些说官话的村民在有人的地方尽量就不要开口了,您觉得咋样?”
孙村长一愣,一把年纪折腾着逃荒,脚力实在比不得年轻人,他累得脑子发晕,眼下乍一听孙四郎这话,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四郎,不要开口是啥意思?不让村里人说话吗?”
天气转凉,傍晚气温骤降,走了大半日路淌了一身汗,一股凉风吹来,好些人都觉出冷来。小娃子吸溜着鼻涕,当娘的顾不得歇,连忙掏出帕子,一手撩开孩子的衣摆,另一手摊平拍着往里塞。
后背敞风,小娃被娘有些冰凉的手激得打了个哆嗦,没等扭着身子挣扎,当娘的已经仔仔细细把汗巾捋平,再把里衣仔细扎进裤腰里,随后一巴掌呼在娃儿乱动的屁股上,雷霆小怒往旁边一推,眼不见为净。
只是耳朵都悄摸竖了起来,显然心神都在那一头。
“人走得慢,消息却跟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飞快,丰川府发大水的消息我估摸着北方那边都知道了,府城若是爆发瘟疫根本瞒不住外面。”孙四郎表情十分严肃,“这事儿换着位置思考,就跟当初干旱,外地的难民往咱们丰川府逃命一样,咱都拦着防着,生怕被波及,被难民打破了平静的日子,被抢粮抢水。干旱尚且看得着,水多水少眼睛都能瞅见,但瘟疫不一样,我寻思这会儿别说咱,只要是丰川府的百姓,说着丰川府口音的人,外头的人指定都防着。”
防着还是小事,怕的就是不止是防着。
瘟疫有多骇人?端看当年肃阳府焚烧一座城的代价就可窥见一斑。
此话一出,孙村长立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紧绷。
赵老汉也没想到这茬,几乎是立马就明白了四郎话里的意思,丰川府爆发瘟疫的消息若传到别的州府,到时别说进城,备不住他们过个村,都会被当地的老百姓躲瘟似的驱赶。要是上头的衙门出了啥文书,见到丰川府的百姓就抓起来杀了烧了以绝后患,那可真是……
说直白点,如今丰川府的百姓甭管你有病没病,会不会传染人,其他州府的人都当你是疫病源头,携带病情的患者,沾之者死,见之则毁。
孙四郎虽没明说,但就是这么个意思,眼下他们走到哪儿都不会遭人待见,最好是缩着脖子偷偷活,莫要站到人前去。
“我,我回头和他们说。”孙村长嘴里连连倒吸冷气,想到往后的日子,他原本松泛下来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再开口时牙齿都在打颤,“别出丰川府了,就从明儿个起,只要有外人在的地方,咱村那些个不会说官话的就都把嘴巴闭严实!莫要整日胡咧瞎嚷了,做个哑巴村儿吧!”
丰川府的方言,莫说出府城,镇于镇之间都有些微不同,别人一听就能听出你老家是哪个地儿的人。柳河村就在府城下面,离得近,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把嘴巴闭紧,莫要叫人听出来为好。
蹲在不远处默默听他们说话的金老汉一群柳河村汉子对视一眼,心头泛起各种难言滋味,知道人离乡贱,逃难的日子不好过,可他们也完全没有想到,离了老家,他们竟然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想是这般想,大家伙心里却也都明白,四郎担心的事儿就是日后他们会面临的困境,这是事实,由不得他们反对。
于是点头应道:“不说了,有外人在的地方我们都不说话了,都听村长和大根兄弟的。”
“我们就跟在晚霞村的乡亲们身后,你们吱声就成,让咱干啥咱就干啥。”
金老汉一张老脸皱在一起,每一道皱纹里都夹杂着愁苦,跟着点头道:“你们是庆州府人,只要不说去过府城,外人也不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只要咱们把嘴闭上,不露馅叫人瞧出来,那就没事儿。”
“对!”原本还有些丧气的村长一听这话,顿时又支棱了起来,“等到了凉峻府,若是遇到盘查的兵役,大根兄弟你们就说咱是从庆州府逃难来的,回头私下我再和我们村的人仔细交代,让他们管好小娃子,咱村的娃儿都机灵,定不会露出马脚!”
至于到了燕临府,想进城被仔细盘查三代是肯定的,到时一个个装聋作哑不太现实,但想想路程还远着,到时不定是啥光景,到了燕临府再想办法也不迟。
如今得先紧着当下,只要去到凉峻府,他们就算不入城,但官道要走吧?过村经道没准就会遇到当地人,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于丰川府毗邻的凉峻府如今一定守卫严苛,他们定会受到严格的盘查。
或许眼下遂云镇的另一头已经竖起了石墙,阻隔着这边儿的人往凉峻府逃难。
孙四郎这个问题非常现实,也十分及时,提前警醒让自己人有个防备,到时遇到意外才不会惊慌失措连累众人。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大家伙多长点心眼,该紧紧口风的时候都聪明些,脑子活络点,出门在外不定会遇到啥,一举一动都要多注意。”赵老汉一把丢掉树枝,柳河村那边由孙村长出面最好,这老头管得住自己人,他也放心。
“成!”
“我们都晓得,会管好娃子们。”
“往后还得多仰仗晚霞村的乡亲们,得让你们顶在前头了,咱在后面有啥事儿啊活儿的,你们直接吱声就行,我们保管不多话。”
“害,说这干啥,咱们都是自己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面露担忧,但瞧着也还勉强稳得住,连小娃子都懵懵懂懂听进了话,晓得日后要少说话,都乖巧地伸手捂住了嘴。
一群人围着又唠了些时辰,你能想到而我没想到的事儿,都说一说,描补描补。
等天彻底暗沉下来,火堆也燃起来了。
先前忙着四处拾柴的赵小五领着一串孩子又去挖了个粪坑,再拉个帘子,方便妇人们解决五谷消化后的问题。
等帘子拉好,去周遭寻水源的汉子们也拎着水桶回来了,妇人们见此立马把铁锅搭到灶头,准备先烧锅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