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逃难路上不可能没有死伤,死掉的人大多挖个坑埋了了事,咋可能费劲儿拾柴架堆翻来覆去烧成灰带走,多费事儿啊。
受了重伤的人也带着,没嫌累赘把人丢下,可见这群人真的有情义,不是冷血薄情的人。
二伯爷不知何时把蒲扇捡了回来,犹豫片刻后,他问道:“真的只要给块地就成?他们吃完了粮食,不会抢我们的吧?”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这群人连土匪都敢杀,可别到时引火上身了。
“赵叔他们不是这样的人!”朱来财忍不住跳出来说,“亲家二伯爷,各位乡亲,我朱来财敢用命赌咒发誓,他们不是这样的人!如若不然,就让我遭天打五雷轰,下辈子投畜生道当猪,被人捅脖子放血!”
一个屠夫发这种誓言,不可谓不重了。
“二伯爷,各位,这件事由我和二娘担保,若我们夫妻给村里招来祸端,那我们一家就任由大家伙处置,绝无二话。”孙四郎也豁出去了,因为他发现,随着这么深思下去,连他自己都被日后有可能发生的事吓到了,他爹娘兄嫂侄儿侄女可全都在村里,难民要真跑来作乱,他和二娘在府城鞭长莫及,怕是门口挂白要挂上一年半载!
这些可都是他的亲人血脉啊!
院子里又是一阵骚乱,这回却不是在吵吵嚷嚷把人赶走,而是在吵给他们划哪片地儿。
村尾有一片平地,起房子挺好,就在山脚下,进山啥的都方便,但用水不方便。
可他们是想让人帮着赶难民,去村尾算个啥事儿,都躲他们身后了,还是村头好,若有难民,就让他们给挡前头。
但村里的两口水井,一口在村中央,一口在村口,哎呀,眼下旱着,水多重要啊?若把人安排在村头,他们也担心对方晚上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去水井打水。
“就村尾吧,难民要真来了,村头村尾有啥区别?”
“不成,还是村头好,咱在后面,这样安全些。”
“村头离水井近!”
“近咋了?夜里盖上不就成了,再不济派人守着,他们要敢偷水,咱就把人赶走!”
“四郎说要一视同仁,啥意思啊,是不能防着他们的意思吗?”
“差不离吧。哎,四郎呢?”
“带人去村外了。”
第179章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落后的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和大队伍汇合,到地儿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难得有如此安静闲暇的时刻,静看落日余晖消散天地,看村后矗立的高山,听耳畔响动的水流。
四周环境好,空气中没有刺鼻的腌臜臭味儿,更不用惦记睁开眼就要继续赶路,心神一旦放松下来,疲倦便席卷而来。
孙四郎带着一群人从村里出来,赵大山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忙不迭伸手推攘正在眯觉打盹的一群人:“醒醒,都赶紧醒醒,有人来了!”
“啥?哦,哦,来人了!”半睡半醒的人被惊醒,手忙脚乱从地上爬了起来,还不忘伸手去拉拽身旁睡得直流口水的好兄弟。
“干啥推我!”
“赶紧的起来,来人了!”
跟相亲一样,不能给对方留下太差的第一印象,他们是难民没错,但不是乞丐,精气神得拿出来,不能太埋汰。
周婆子被人晃醒,听说村里来人了,忙撑着身子爬起身,同时还不忘低头往掌心呸呸啐了两口唾沫,手掌摩擦两下后,囫囵抹了几下脸。
一群人扯衣裳,抻袖口,掏出汗巾擦脸擦手,力图将自个拾掇得像样些。
赵小宝有样学样,把脸上的锅底灰擦了又擦,蹭的白一道黑一道,擦出个花猫脸来。
王氏顾不上她,刚把领口顺当整洁,柳河村的人便走到了跟前。
为首的是孙四郎,旁边跟着两个老头,身后是乌泱泱一群人,有男有女,望着他们的目光有惊疑,有好奇,更有防备。
但都没啥太大的恶意。
她不着痕迹看了眼孙四郎,孩子眼角眉梢都是轻松笑意,身后跟着的村民也都空着手,没拿刀扛锄,她一颗心不由重重地落了下来。
“赵叔,这是我们柳河村的村长,我的二伯爷,你们可以叫他孙村长。”孙四郎笑着踏出一步,给两方人做介绍,“这位是周家的长辈,我们这些小辈都喊他老人家周大爷。”
孙村长和周大爷看向站在最前方的赵老汉,这会儿天已经有点暗了,离得稍远些都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大致身形。
乡下老人一旦上了年纪,腰杆就会不知不觉弯了下去,年轻时还有几分挺拔的身板,头发没白两年,背就开始驼了,整张脸离地面愈发的近。
眼前的老汉,头发是白的,脸也是皱吧的,但身板却是挺直的。那身粗布麻衣裹着的身躯,胸肌鼓囊结实,手臂比他们大腿还粗,更重要的是,他十分高大,打量他都得仰着脖颈才行。
除了他,他身后还站着三个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壮汉,他们像四座山岳,挡住了身后的人,也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孙村长心头咯噔了一下又一下,嘴皮子都有些颤动。
原以为四郎姐夫那矮壮的身躯就够唬人了,毕竟是杀猪匠,家里不缺油水,没两把子力气也按不住一两百斤的猪。可这几个人是咋回事儿?跟个深山猎户似的,这体型身板说他们是吃战场上那碗饭的他也信啊。
他再不怀疑四郎的话,他说这群人杀过土匪,他现下是真信了。
那瞅过来的眼神,往外说是种地的,这谁信啊?
他们在打量晚霞村一行人,同样的,晚霞村的人也在打量他们。
赵三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看过去,这是一群没遭过罪的人,就算同样是乡下庄稼户,但他们的衣着,红润的面颊,还有藏都藏不住的精神面貌,他只在县城和府城里那些不为吃穿发愁的城里人身上见过。
就连桃李村的里长,在眼前这位孙村长面前都显得朴素了。
同样是地里讨食的人,他们晚霞村在柳河村面前,显然是那么的穷山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