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自己人安顿好,赵老汉才开口:“咱们得先商量一下,今日先不过了。”
木栏那头的人笑了笑,也没强迫,点头:“成,给你们一晚上时间商量,明日一早,要么过,要么滚。”
“滚你娘啊滚。”张嘴闭嘴滚滚滚,赵三旺从队伍停下就跑到前头来,他脾气大,性子急,受不了别人这么跟赵叔说话,当即就要冲过去揍人,被赵二田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二田你放开我,我今儿非撒泡尿给他洗洗嘴不可!”赵三旺挣扎不开,整个人又气又急。
“你和他很熟么,发啥善心给他解渴。”李满仓无视对面怒目望过来的眼神,和赵二田合力把人拽了回去,真特娘的比年猪还难压。
他也上火,但叔说要商量,章程没理出来前就不能惹事儿。
夕阳被大地吞没,天际大片火色晚霞逐渐被将至的黑夜抹去,徒留一丝浅淡血线。
他们歇脚的林子能看见村口,对方的一举一动,吃饭闲谈点火把,一一瞧个分明。同样的,对方也能看见他们,赵老汉相信他们但凡有一丝妄动,对方冒着寒光的刀便会袭来。
“大根,咋整啊?难不成我们真要给他们钱粮?”
“不成啊,咱没钱,粮食也不能给,他们张嘴就要三斗六斗,还想要肉和盐,咱自个吃口肉还舍不得呢,咋能平白给他们!”
“过个路罢了,还要收过路费!走街串巷经村的谁没从人家门口走过,咋不见别人守门口要收钱呢?咱又不是从他们家院子穿堂过,没得这个道理。”
“给不起啊大根,兜里实在掏不出子儿来。”
你一言我一语,没人躺下眯觉,根本睡不着,全村人蹲在地上围着中间的赵老汉,激动昂扬发表看法。
钱舍不得掏,粮舍不得给,更别说肉和盐了,就算是块破布头也没有白给的道理。
小娃子们害怕地缩在爹娘怀里,有些被那群人的气势吓到,但想到自家那点粮食,顿时就跟护眼珠子似的弱弱道:“不给,不给外人。”
“对,不能给!”
这口子开不得,谁要就给还了得,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根,你是啥想法?咱听你的。”等大家伙嚷嚷完,几个村老才开口问道。
赵老汉一双虎目不挪眼盯着那头,骤降的黑夜给他那张老脸投上了一层阴影,神色难辨。
他蹲在地上,弯曲脊背像蛰伏在密丛的老虎,闻言头也不回道:“给个屁!我种几亩田容易么。”
“他们张嘴要这又要那,土匪可真他娘的好当,我都要心动了。”他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别瞅了,你们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吃饱,再把锄头斧子啥的磨磨,磨利些。”
“今晚咱就过村,谁敢拦,老子就杀谁。”
第151章
磨刀的声音沉闷如擂鼓,自己人听见只觉安心,外人听见那就是另一个想法了。磨刀的汉子钻到了更深的林子里,防着那头有啥耳聪目明之人。
妇人们悄摸掏出饼子,汉子们蹲在地上,手肘搭在膝盖,蹲姿大刀阔斧,一个个都肃着脸,和当初要去抢水干仗时一模一样。
大口大口嚼着干粮,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无比冷静。
既要过村,还不乐意照着那群人的要求来,争端避免不了。
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没好处,邬陵村的汉子消磨得起,他们不成。粮食吃一点少一点,白白在这里和对方浪费时间,等他们弹尽粮绝,手软脚软没力气那会儿再想提刀干仗,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今夜便是最佳时机,任谁都想不到他们会突然发难。
“真要杀人啊?”石二郎紧挨着大哥,满脸惊惧,现在都有些没回过神,不知咋就突然走到这一步了。
他们不是一群缩着脖子逃难的难民吗?别人要粮食,三斗六斗这会儿是有点舍不得,但风调雨顺的年生,一斗米也就卖几个铜板,就算不乐意掏粮,几十个铜板的事儿,何必就闹到要杀人的地步?
他不敢啊!
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他满脑门汗擦都擦不完,腿肚子发抖,连望着赵老汉的目光都带着几分畏惧。他大哥看走眼了,他大哥这回是真看走眼了!
这群人恐不简单,根本不是普通农户!
石大郎也没想到啊,他以为赵老汉要商量家家户户凑钱,还是凑粮,谁知道他一开口就是要杀人,说这话时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跟去后院鸡圈捉鸡拎脖放血般习以为常。
“老二。”他一把攥住弟弟的手,抖得不成样,这里就他们两家外人,显然对方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们眼下说啥都没用。
更不敢脱离队伍。
这会儿跳出来反对,选择掏钱掏粮,不但得罪这头的人,在那头估计也落不着好。何况,人家没防着他说这事儿,明显是把他们拴在了一根绳上,不说他干不出通风报信这样的事儿,就算能干的出来,也不是啥聪明举动。
一时安全又如何?
过了村,离丰川府还有好些距离,他眼尖,瞧见了对面那俩健硕魁梧的汉子,以前没在村里瞧见过,那通身悍匪气质也不像村里人。
他一颗心坠了又坠,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邬陵山下的村子,和山上的土匪,许真是一伙人。
如此,有些事便能想通了。
落草为寇便是抛弃了良民身份,而人离不得盐糖茶等日常所需物品,和躲进山里当没户籍的猎户一样,土匪不敢下山,路过的走商多是贩卖本地特产,便有粗糖等物,也不足以供需偌大山寨。
除非,他们在外面有人。
这群人能供养他们在山上的所需所用。
同时,山下的人敢大口宰客,不惧行商过客闹事,必然也是身后有所依仗。
两者相辅相成,互结作恶,无往不利。
石大郎想通了,脸更白了,知道今晚是躲不过了,只能攥着锄头菜刀拉着弟弟沉默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