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吃完了?”王氏探头一瞧,碗里还有呢,倒是小黑子狗嘴啪嗒啪嗒几口就把碗底舔了个干净,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狗眼望着她。
王氏不出意外心软了,拿勺子又盛了大半碗到狗碗里,勺子还没挪开,狗嘴就栽到碗里一顿造。扭头见小虎不喝粥,一个劲儿冲着树上叫唤,忍了半晌,实在受不住这软乎乎又娇滴滴撒娇声,扭头对大孙子道:“小五去割一小刀鹿肉下来,剁碎了给它放碗里拌拌。”
“诶。”赵小五忙放下碗去割肉。
青玄默默震惊,没想到婶儿连只猫都哄着,狗要粥倒粥,猫要肉割肉,这些可都是金贵的口粮。他捧着碗,心头百转千回,乡下的猫狗谁稀罕?遇到那些个馋嘴的,半夜都要起来把狗杀了炖肉吃。
昨儿他瞧见婶儿脚边跟着条狗就够震惊了,逃荒还带上狗,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就这个稀罕劲儿,跟他说这是在养口粮?鬼都不信。
口粮哪有粥喝。
王氏见他埋头喝粥,整张脸都埋到了碗里,顺手就给他舀了勺粥,慈和道:“农户人家没啥规矩,只要端出来的吃食,想吃啥就自己拿,要吃饱,千万不要客气。”
青玄双手乖巧捧着碗,耳朵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婶儿。”他不太习惯和妇人相处,这一日都没敢往凉席那头凑,婶儿和三个嫂子倒是时不时找他搭话,吃饭递饼子,热络得很。
他也是头一遭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没出息,和妇人说话就紧张,耳朵红脸发烫,憋都憋不回去。
赵小宝吸溜完粥,放下碗,起身拍手:“小宝吃完啦,要去喂小灰了。”
小灰是她给驴取的名字,前头还瞎取了好几个,最后还是觉得小灰最好听。
这段时间都是青玄在照顾驴,闻言几口便把碗里的粥灌下肚,放下碗起身:“我也去!”
“等等我,我也去。”赵小五眼热,他们家驴买回来他还没亲热过呢,再不喂喂都要不认识他了,把饼子塞嘴里,忙不迭爬起身跟上。
他一走,四个跟屁虫呼呼啦啦跟上。
原本热闹的饭桌顿时冷清下来,王氏摇了摇头,没管他们,低声和儿媳们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明儿赶路,她们娘几个轮着去车厢里休息,得继续烙饼熬粥了。
天儿越来越热,没个水粥混着下肚,饼子都要咽不下去。还是喝粥好,去神仙地多熬些粥放着,渴了饿了,当水喝当饭吃都成。
日落月升,林子里鼾声一片。
一队人从林子深处钻出来,为首的人脸色奇臭,他们走了很远,别说水,连个泥潭都没找到!
更倒霉的是天黑视野不好,虽然一路都在打草丛,防了脚下没防树上,一条没看清模样的蛇掉下来把他们的人咬了一口,若不是及时放血,估摸这会儿人都凉了。
特娘的,他扭头看向林子那头,刚想啐上一口唾沫,就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眼。
“……”
今夜正好轮到赵登守夜,和他三旺叔一起,一大一小俩人蹲坐在地上,眼里一个阴,一个狠,那人只觉像是被两条毒蛇盯着,目光犹如蛇信子在他四肢百骸舔舐,激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躲开视线,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已,仓促迈步离开。
直到黑夜吞噬了对方的身影,赵登才把嘴里的野草吐掉,无趣的“切”了一声。
“怂货。”
第141章
翌日,天还未亮,人群犹如蚂蚁,搬抬推挪,缓慢又有规律地从林子里出来。
喊号子的响声,找孩子的动静,嚷得鸟雀展翅,把林子另一头的人都吵醒了。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赵老汉把闺女抱到车厢里,驴车一马当先,领着晚霞村的村民踏上了漫漫未知逃荒路。
依旧是赵大山走在前头,赵二田和村中汉子游走中间两侧,赵三地带着赵三旺走后头压阵,既能帮扶落后的人别掉队,又能防着外人。
长长的队伍被护卫地密不透风,石家人坠在队伍后头,他们没找到能插队的位置,家家户户都有相熟的邻居,自然不乐意有外人横插一脚。虽然大根开口留下他们一起走,他们也没啥意见,但到底是外人,不熟,走归走,该防还得防着。
“咋不给咱安排到前头去,后面不安全呢。”石二郎从启程开始嘴就叭叭叭没停过,谁家指路的走后头啊?倒着走不成?
“爹,你少说两句吧,我们后头还有人呢。”石稻花挑着担,歇了两日,她感觉自己体力恢复了不少,这会儿腿脚轻便,担着沉甸甸的家当什都不觉得累,心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压在心头的石头被人挪了去。
石二郎看了眼走在最后的赵三地,昨儿送了甘蔗,吃夕食时老赵家又回了半篮子饼子。大哥想拒绝来着,但那俩娃子丢下篮子就走,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就连脑子最笨的石二郎都瞧了出来,老赵家此举是不想欠人情。
或者说,几根甘蔗消不去他们捎带他们的人情。
“老二,安生些,别抱怨让人家听见,眼下已经很好了。”石大郎已经很满意了,生怕老二那张嘴招来麻烦,叫人听见还以为他们有啥不满,回头给人心里落下啥不好的印象可就麻烦了。
石二郎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手掌来回摩擦几下,望着前头看不到尽头的人头,在心头狠狠叹了口气,推着板车跟上。
在林子里不觉如何,离了树木遮蔽,外头好似蒸笼般沉闷燥热,明明太阳还未出来,明明是一日中最为清爽的时辰,却是走几步,身上便已被汗水浸湿了衣裳。
背着锅的娃子,推着板车的老汉,被冒尖衣物棉被压弯脊梁的妇人。熟悉的一幕,普通老百姓离乡背井,朝着不知何处为落脚地的前方缓慢、艰辛、又忐忑地蹒跚而去。
走了半日,在太阳最烈的时辰,前头传出了“原地休息”的天籁之声。一声声传递下来,等落到石二郎耳中,他一把松开攥着车柄的双手,啥都顾不上了,拽出塞到旮旯角的水囊,就近寻了个遮阴地儿一屁股坐下。
抠开塞子,尽管很想大口饮水,他还是克制住了本能,只小小抿了一口,等口中的水由冰凉变为温热,才不舍地喝了下去。干涩的喉咙管就像是缺水的旱地,水流滑过的瞬间,堪比甘霖润土,整个人都在这一刻焕发了生机。
石稻花帮着娘把背篓卸下来,母女俩搀扶着走过来,石二郎把水囊递给她们,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看向前头道:“正午了,听前头的人说这会儿太阳烈,不合适赶路,容易中暑,吃了午食还能抓紧时间小憩一会儿。”
他们到底是不熟悉这群人的习惯,路上累得慌,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别人干啥他们就干啥,别人没停,他们也不敢停,生怕被落下,也担心给别人惹麻烦。
赵三地他们很尽职,总会落后他们一步,有熟人在后头盯着,他们再不用担心被敲闷棍,身体还是疲惫不堪,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所以当赵三地多瞅了两眼他手头的水囊,石二郎虽然很不舍,但海还是往前递了递:“三地兄弟,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