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在外,其他人无条件信任赵家兄弟,吴大柱他们连问都没问,担起扁担,认准方向,直接踩着密丛就进了一座陌生的山头。
“三地,你确定是县里下来通知征兵的官爷吗?”离了大道,进了树林子,吴大柱他们才敢开口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很慌,心也跳得很快,手掌心都是汗水。
他们这趟敢出门也是根据往年的经验琢磨着镇上收粮税结束的时间,照理说咋都不该是这两日啊!
“不敢说确定。”赵三地摇头,“反正小心出不了大错,我们就走山路,多走几日也无妨。”
“那如果是真的,我们得赶紧回去报信啊,得趁着官爷们没来之前赶紧进山躲起来!”李满仓急了,咋能走几日,真走几日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赵三地却是一笑,瞧着不咋慌:“若官爷们真下乡抓人了,我岳家大哥会第一时间赶过来通知,上次他们回去前就说好了,落石村在前面,咱村在山旮旯后面,就是抓人也是先抓前面的村子,他走山路赶过来来得及。只要村里得了信儿,进了山,就出不了大事儿。”
姻亲姻亲,不就是关键时候互相奔波帮忙的?
从来没有一头热的亲近。
众人听罢,顿时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他们只管小心自己不被抓到就好,村里用不着他们操心了。
“镇上的税收摊子怕是还没收拾干净,就这么着急来抓壮丁了!”担忧褪去,后知后觉的火气却涌了上来,赵全咬牙切齿道:“一只手拿我们的粮,一只手却用麻绳套住我们,这群该死的当官的,真是一群丧良心的东西!”
即便早就知道秋收后要征兵,但真来了,他们心里一时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尤其是镇上可能还在征收的情况下,县里就已经等不及派人下来了。
这和端上碗叫娘,放下碗骂娘有啥区别?
哦,有,赵全恨恨地想,他们收粮时非但没有叫娘,一个个还跟天王老子一样,都没放下碗就敢骂娘呢。
“早知道就不交粮了。”不知是谁嘀咕了声,顿时引来几声附和。
老老实实种田,老老实实交粮,有啥用?吃吃不饱,睡睡不好,前头是要杀人的流民,后头是要抓壮丁的官爷,真他娘的就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也就是抱怨两句,他们敢不交么?是嫌脖子长得太长,想被砍上一截么。
果不其然,在他们进山不久后,官道上果真出现了一群士兵。
阵仗之大,让走在山里的赵三地一行人都瞧见了,顿时是吓得赶紧蹲了下去,藏在山里紧盯着下头。
赵全等人没见过士兵,赵三地兄弟去过府城,一眼就看出两者之间的区别,他们看得真切,一群衙役带着一群士兵兵分几路抄小路下了乡。潼江镇下面有几十个村,而石林镇这边尤甚,彼时他们离三岔路口还有好一段距离,见到的自然是去石林镇下辖村子抓壮丁的士兵。
抓壮丁的来了,真的来了,所有人只觉遍体生寒,陈大牛更是双腿软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们所走的这条山路下面也有村子,亲眼看见兵爷们进村,守住通往后山的路,堵住村口,抓人。他们看着村民们四处逃窜,钻洞,躲水缸,藏柴垛,跑后山……密密麻麻四散的人影就像一只只蚂蚁,而他们是站在高处望着被捅穿而疯狂逃命的蚂蚁窝的幸运儿。
所有人都吓傻了,只敢藏在山里一动不敢动。
天不知何时暗沉下去,火把像一条弯曲的长龙行驶在大道上,尖叫哭喊声隔着一座山的距离都能远远听见,他们似乎被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笼罩。
他们不敢下山,更不敢赶路,生怕撞见人被抓走。
无数条火龙在黑暗里汇聚,一眼望去,没有尽头。
它们沿着官道,缓慢地、一点点地,去往了远方。
第87章
孙家父子赶到晚霞村时,天刚刚擦黑。
原本该是孙大哥一个人来报信儿,但孙老汉不放心,就让孙老二带着家里的孙子躲在山中地窖里不准出来,他则带着孙大哥来晚霞村。
担心遇到人,他们全程走的山路,从石林村到晚霞村的山还不连贯,进山下山再进山,提心吊胆生怕撞上官爷不说,还要担心村里的老婆子和儿媳妇们,不知她们能否应付兵爷。
可人命关天,这会儿实在顾忌不到别的了,父子俩一路不敢停,生怕通知晚了亲家一大家子没能躲过征兵。赵家那群汉子,他要是官爷也得眼馋,一个个牛高马大最适合被抓去当壮丁,一个能当五个使,抓一个够本,抓两个不嫌多,若是能全部抓走,简直赚大发了。
孙老汉没有让自家女婿出去“建功立业”的想法,他就想一家子安安生生,这个世道,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父子俩也有心眼,到晚霞村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进村,反倒是藏在村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这个时辰差不多正是刚吃完夕食,汉子们在院子里坐着喂蚊子侃大山,妇人们在灶房洗碗烧洗澡水的时候,虽然他们当时躲在山里不知村里的情况,尤其是孙大哥,没经历过这种事儿,但孙老汉不同,他幼年时朝廷也征过一次兵,官爷们下乡来抓壮丁的场景就跟那阎王爷扛着镰刀来索命差不离,闹得是鸡飞狗跳,被抓了壮丁的人家别说烧火煮饭熄油灯睡觉,那嗓子都要嚎哑,眼睛都要哭瞎,不闹腾个十天半月村里安生不了。
咋可能是如今这般静谧模样?
孙老汉心里大松一口气,没了危险,连忙带着儿子进村。
他没看村头大树下坐着的那几个拿着蒲扇纳凉的村民,脚步不停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亲家,亲家,赶紧带着家里的娃子们进山!官爷下乡来抓壮丁了——”
村头大树下那几个老头老眼昏花,根本没瞧见有人从小路跑过,但这骤然响起的嚎叫声却把他们吓了一跳,刚想骂大晚上吼啥吼,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啥后,几个老头身躯一颤,随即跟死了三日的尸体般突然僵直了。
可以说,如今庆州府上下,唯有他们村时时绷着那根名为“征兵令”的弦,这几日几个村老可谓愈发焦躁不安,对官爷下乡抓壮丁这几个字眼尤其敏感,反应过来后直接一蹦三尺高,连忙趿拉着草鞋就追了上去。
“是谁?是谁的亲家?!”
“你说兵爷们下乡来抓人了?抓到哪里了?”
“离我们村远不远?你是哪个村的?你是谁的亲家……你是三地他岳父?我记得你,前头你们两口子刚来过,等等,你等等,你是哪个村的来着?我记得是邻镇的……”
原本静谧的村子,被孙老汉几嗓子彻底嚎醒。
拴了大门准备洗脸洗脚睡觉的人家几乎是同一时间推开大门,无数个脑袋从院子里探了出来,趿拉着鞋急匆匆跑出家门的汉子,吓得锅碗瓢盆掉在地上的妇人,跟着阿爹阿爷往山下老赵家跑的小娃子……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晚霞村就躁动了起来,鸡在扑腾翅膀,鸭在嘎嘎乱叫,就连灶膛里的柴火都跟着凑热闹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破声。
所有人都在往山下老赵家跑。
而老赵家也是一片慌乱,就在孙老汉带着儿子刚踏入晚霞村时,吃完夕食闲得发慌的赵大山因为受伤中毒,爹娘和弟妹都不准他干重活儿,他本就是勤快人,壮年汉子歇不住,自觉身体已经大好,见小妹刚吃完饭就满院子来回奔跑,他干脆把人抱起来放到肩膀上骑马马,以示身体痊愈可以干活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