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好就拿,运气不好就算了。”赵老汉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是他答应老婆子的,出门碰碰运气,若是运气还成,那就一切小心行事,有小宝在,虽然躲在神仙地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他们可以藏身在能随时进神仙地的隐蔽之处,只要小心些,就不会有太大危险。实在不行就躲着呗,躲个十天半月,还不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守着他们。
真守着也不怕,他们父女做了伪装,大乞丐带着小乞丐,从外表看去更像是“爷孙”。两个大活人“原地消失”的传闻整得悬乎点,他或许还蹭上个神仙或老妖当当。
就算传出去,别人也会认为是传话的人疯了。
反正这种事儿吧,说危险是真危险,说安全也是真安全,全看咋整。
赵老汉心态好得很,秉承着能“拿”回来就拿,“拿”不到就认命的原则,根本没想过要去冒险。至于老婆子口中的抢粮,呵呵,赵老汉心说我凭啥要去抢啊,恁危险,他才不想和官爷拼命呢,虽然很讨厌当官的,对朝廷也没啥好脸色,但当了一辈子升斗小民,相较于大官,反倒是对小官小吏更有敬畏感。
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再说。
再一次看见李来银等人是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是在巳时经过的三岔口,而从潼江镇出来时已临近傍晚,在镇上待了足足大半日,看来回村得赶夜路了。
瞧他们表情轻松,应该是一切顺利。
赵老汉和闺女蹲在密丛里啃饼子,李来银他们没走回村那条山路,还是跟着里长他们绕道走,人多,就算赶夜路也安全。来时没遇到流民抢劫,回去基本也不会出啥事儿了。
“春芽阿奶她们好辛苦呀。”赵小宝盘膝坐在冰冰凉的草地上,小口小口啃着肉包子,“不知道身上的饼子够不够吃。”
她虽然不喜欢偏心的周阿奶,但还是很关心她们有没有饿着,娘说了,这次周阿奶她们是帮全村人运粮呢,也包括了他们家。
“这遭是辛苦她们了。”赵老汉和闺女排排坐,一双老眼透过缝隙一眨不眨盯着大道,就像一头躲在暗处时机而动的老狼,“估摸着是够的,三日的干粮呢,能吃到明日了。”
“哦哦。”赵小宝点头,“那就好。”
话说的工夫,坠在天边儿的夕阳不知不觉沉入地平线,天色也渐渐暗沉下来,山风都多了几分凉意。
为了躲蚊子,赵小宝穿的厚实,倒是一点不觉得冷,就是蹲在草丛里不免有虫子蚂蚁往身上爬。小娃子容易分神,睁着大眼睛看着蚂蚁顺着裤腿爬上膝盖,还有向上的趋势,赵小宝也不怕,一动不动盯着,直到蚂蚁爬上胸口,她才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微微屈起,再那么轻轻一弹,蚂蚁瞬间没了踪迹。
而此时,天已彻底暗沉下来,天空呈现出一股深沉的靛蓝。
路上,时不时有打着火把的百姓匆匆走过。
直到天彻底黑沉下来,莹莹月光照亮大地,林子里发出清脆的嘒嘒作响声,一片耀目火光从远方亮起,同时还有车轮碾压路面碎石的细碎声响,伴随着那伙人毫不掩饰的说话声,让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赵小宝猛地回过神,她一个激灵,下意识抓紧爹的衣裳。
赵老汉紧了紧怀里的闺女,嘴里发出一道气音:“嘘。”
赵小宝立马绷紧小身子,她小小的脑袋装着大大的聪明,知道爹要等的人来啦。
“这几批运完,再守个七八日,这趟差事差不多就算完了。”
“还有多少个村没来?”
“钱粮师爷说还有二十来个左右,位置都挺偏,往年都是最迟的那一批,今年也一样。”说话那人道:“潼江镇差不多收完了,就剩清河镇和石林镇,最偏的那几个村子就是石林镇的,真是,也不知上头咋想的,明明石林镇离那头更近,偏分到潼江镇这头来,害我们还要多待几日。”
“让你多踢几回还不好?”另一人笑道:“咱哥几个就你把这脚上工夫练得最得劲儿,你那一脚下去,那天上的雨都淋不到的脚尖愣是被谷子淋了,踢斛淋尖,淋尖,何止是淋啊,得叫没尖,被淹没的脚尖!”
十几个身着官府服饰的官差哈哈大笑着从父女俩面前走过,透过密丛缝隙,只看见一大一小两双发光的眼。
车轱辘碾压在一块细小的碎石上,石头迸射而起,弹射在父女二人藏身的密丛上。
“什么声音?”走在最后的一个官差猛地侧首望来。
赵老汉身体倏地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丫的,你吓老子一跳!”走在他前面的官差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险些跳起来,那人也不顾他的骂骂咧咧,倏地抽出佩刀,夺过同伴手里的火把一步一步谨慎地朝着赵老汉父女藏身的地方走来。
“蕲大郎,你也忒小心了,不就是车轮子迸起来的石子,你至于这样么!”被忽视的官差有些不满,受不了他这般磨磨唧唧的性子,“赶紧的吧,运完这趟回去换班,老九他们还等着运下半场呢。明儿也要上值,你奶奶个腿,到底听见没有?!”
被唤作蕲大郎的汉子挥刀砍向密丛,根本不管那人叨叨个没完没了,押粮岂是小事?他这人别的方面许是不如人,但从小直觉强,这天生的本事让他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从踏入这片地界,他就觉得有啥玩意儿一直在盯着他们。
走到这片密林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他心脏都不由多蹦跶了几下。
他眸中闪过一抹凌厉,锋利的刀刃拦腰砍断密丛,叶子根茎簌簌坠地,原本被坐了一日而塌陷的草丛,此时已被叶子完全遮盖。
发出声响的密丛后,空无一人。
第79章
“疑神疑鬼。”另一个官差撇撇嘴,冷哼一声,对前头停下来的同僚道:“走走走,继续走,蕲大郎那厮老毛病又犯了,别搭理他。”
“前头的别停,没啥事儿,继续走!”前面的官差一听是蕲大郎作妖,晓得他性子敏感古怪,看了眼站在密丛前的高大汉子,故意问道:“蕲大郎,可有何不妥之处?”
蕲大郎举起火把,一双利目扫视四周,他夜视能力是同僚里出了名的利索,眼前除了树木就是比人腰杆还高的密丛野草,偶尔发出的稀稀疏疏响动也是常见的蛇虫鼠蚁,莫说人,连鬼影都不见一个。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始终有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好似这里本该有人,或是野兽。
“没有。”没听出对方的打趣,他认真回道,举着火把来来回回走了数趟,甚至还去林子里转了一圈,实在没看出个啥。而先前说话那人已经有些不耐了,催了几次,见他还搁那儿来回转悠,干脆不再搭理他,反正俩人押一辆车,他要拖时间,耽误的也是另一个兄弟。
队伍继续前行。
他久不回来,和他同队的官差也烦了,语气有些冲:“回头让你婆娘多给你拾掇点猪下水吃,我瞧你眼神不是很好使,咱这一行,白日夜里都离不得这双眼睛。”变着法子骂他瞎子一个,林子里有没有人他隔这么远都能瞧见,偏生他不信邪,左瞅瞅右逛逛净耽误工夫。
蕲大郎举着火把照了照被拦腰砍断的密丛,扫了眼地上的落叶,刚想伸脚去扒拉,就被同僚明里暗里刺了一通,想着还要赶趟回去和另一班的人轮值,无奈只得折返。
车轱辘的声音渐渐远去,山风一吹,卷起地上的落叶,露出下面凹陷的坐痕。
后半夜。
在神仙地里躲了两个时辰的赵老汉抱着闺女出现在原地,脚刚沾着地面,他就快速地扭头看了眼四周,没人,安全的,他紧绷的身子这才渐渐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