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吴家是没人了吗?!老的小的都敢骑在我头上拉屎了!!”吴婆子又是一通叫骂,拿周家没办法,追不上已经跑掉的大萝卜,更拿和赵小宝排排坐的小萝卜没办法,低头一看凹凸不平全是碎石黄泥的地儿,顿时更生气了。
她可是半夜就过来睡了啊!!
可再生气都要去割稻,等她扫完地,收拾好准备去田里时,赵二田已经担着第二担谷子过来了。
赵小宝连忙起身迎上去,捡起地上的竹耙子:“二哥,我来摊谷!”
“你摊不动嘞。”赵二田卸下扁担,侧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一双大掌抓着箩筐边缘一拎一倒,满满当当的谷子连带着稻杆叶子全倒在了地上。
赵小宝攥着竹耙子薅了薅垒成小山包的谷子,实在摊不平,她一向不会为难自己,摊不动就立马放弃,转头去拿装水的竹筒。竹筒里原本是没水的,她递过去的时候赵二田一拿就晓得里面装满了水,神仙地的溪水喝着比山里的山泉水还甘甜,他仰头喉结滚动几下就喝了个干净。
“二哥,嘿嘿,小宝刚刚忘记给爹喝水了。”赵小宝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手指,先前忙着看热闹,把爹给忘记了。
“没事儿,你二嫂端了一盆红糖水去地里,有水喝呢。”赵二田捡起地上的竹耙子,把谷子摊开,顺便把之前的翻了翻,让小妹守着晒谷场其实就是给她找个耍头,可没指望她翻谷,这两日家里忙,连小五他们都没时间耍,村里小孩也是,不如给她找个轻省活计,免得满地头乱转闲得发慌。
翻完谷子,他顾不上歇,担着空箩筐又去了田里。
日头上来后,在家干完活儿的女娃子们也抱着席子来了晒谷场,小花和小草就在其中,娃子一多,这里就更热闹了,相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大些的隔一阵儿就会去翻翻谷子,小的好比赵小宝,她家的谷子全是小花和小萝卜去翻的,她就趴在凉席上傻乐。
等到中午,在家做饭的朱氏先是去地里送了饭,然后又来晒谷场给赵小宝送饭。
而像小花这种家里没有多余的劳力,则是驴蛋割完稻子来晒谷场休息时,小花回家去做饭,做完也是先送去地里给爹娘,然后再送来晒谷场。
小萝卜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饭,乖乖等娘和哥哥割完早上的谷子,娘回家做了再给他端过来。
这种时候人丁兴旺的好处就出来了,像小萝卜撒个尿都不敢跑远,尿急就随便找棵既能看见晒谷场又能躲着人的大树,裤头一解,嘘嘘完又赶紧跑回去。更没有可以轮流做饭的姊妹,连个换班都没有。
姑娘们都跑回家做饭了,守谷的就成了小子,赵小宝不想和侄儿耍,捧着碗乖乖吃饭。她也不好偏心,看小萝卜坐在板凳上饿得抠脚丫子,想分给他吃,可旁边大狗子驴蛋他们又盯着,哎呀,小姑也是真难当的。
最后还是从大嫂背来的小背篓里“掏”出两个粗粮馒头,掰成几块分给了侄儿们垫肚子。
“吃吧吃吧,谁让我是小姑呢。”她叹着气,握着筷子一个劲儿刨饭,她今儿也没干啥活儿,但肚子就是好饿,米饭吃着也比以前香。
不远处的三头看着他们手里头的馒头直咽口水,忍不住嚷嚷:“大狗子你们羞不羞,别人给你你就要,你又不是人家的亲侄儿,赵小宝的亲侄儿是赵小五他们,我娘说了,吃别人就家的东西会烂嘴巴,你要烂嘴巴了!”
“关你屁事啊!”大狗子如今在村里很是威风,他阿爷阿爹小叔可是杀过流民的人,原先他也和大头三头他们玩儿,现在不了,现在他是赵小五的好兄弟,和大头兄弟是仇人呢,“又没吃你家的。”
“我家的馒头也不给你吃!”三头吼道。
“你给我我还不吃呢!”大狗子同样扯着嗓子吼,“你俩配吃什么馒头,又不干活儿,男娃子都要去地里割稻,女娃子才守谷,你们两个偷懒,让春芽春苗去地里割稻,馒头干饭就该留给她们吃,你们只配喝凉水!”
不等三头骂人,他呜呜哇哇打断他的声音,继续说:“你们现在是懒娃子,长大是懒汉,懒汉娶不到婆娘,生不出儿子,以后你们就是老光棍,老光棍没有后人摔盆,死后更没有后人上香,当鬼都是饿死鬼,是没有家的孤魂野鬼,当人懒,当鬼惨,哈哈哈哈,大头三头你们好惨啊……”
大头三头简直要气炸了,冲过来就要打他:“你才娶不到婆娘,你才当孤魂野鬼,我打死你!”
“来啊来啊,你当我怕你啊,你们两个欺负姐妹的软蛋,我还想打你们呢!”
当然没能打起来,来送饭的大人多,直接给他们拉开了。
中午日头毒辣,割稻的汉子都回去歇晌了,妇人小娃则是留在晒谷场,困了就躺在凉席上眯一会儿。即便躲在窝棚里,太阳依旧晃得眼睛疼,热得直流汗,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蚊子也多,嗡嗡嗡到处飞,朱氏在自家窝棚旁边点了艾草,但没啥效果,赵小宝好不容易睡着,又被蚊子咬醒了。
“大嫂,腿痒痒,胳膊痒,脸也痒痒。”赵小宝顶着一个红彤彤的蚊子包,难受的都带上了哭腔。
山蚊子毒性大,被咬一下会肿好大一个疙瘩,好几日都消不了,朱氏捧着她的脸蛋,晌午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窝棚里鼾声震天,见没人注意,她让小妹把青药膏拿出来,温声哄道:“大嫂给你擦药,乖啊,擦了药就不痒了。”
赵小宝把瓶子递给大嫂,一会儿挠挠胳膊,一会儿挠挠大腿,难受的睫毛上都是眼泪,没哭出声,就是难受得很。
朱氏取下塞子,抠出一大坨,先给她脸蛋擦了擦,又挨个擦了胳膊和腿,连脚后跟都没放过:“改明儿让你大哥去清河镇的平安医馆再买几瓶青草药,这也太不经用了,一个夏都挨不过。”全家就小妹最招蚊子,也不知是小娃皮肤嫩还是血太香,真就谁都不咬,就咬她一个。
尤其是神仙地,朱氏是咋都想不通,咋神仙地也有蚊子啊,莫不是这糟心玩意儿真就这么稀罕小宝,连神仙地都躲不过?
真真想不通想不通。
擦完药膏,她把蒲扇递给小妹,起身去翻了一遍谷子,离了窝棚,太阳晒得炙人,热浪直往脸上扑。
就翻了一遍,回来时身上全是汗水,都不敢想在地里割稻的人有多辛苦。
她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坐在板凳上打瞌睡的小萝卜,大萝卜没来替弟弟守谷,吕寡妇也不在,不用想都知道那母子俩中午也没歇晌,这会儿还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忙活呢。
她忍不住道:“小萝卜,过来婶子这里。”
小萝卜被晒得有点晕乎了,闻言慢吞吞起身,走过来后朱氏把竹筒递给他,还探了探他的脸蛋,滚烫得很:“傻孩子,咋坐在太阳底下,你把椅子挪后面一些啊。”
小萝卜慢吞吞接过竹筒,他偷偷看了眼小姑,见她冲自己乐,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这才把竹筒里的水喝了。
原本是想喝一口的,可太好喝了,甘甜又冰冰凉,他没忍住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喝吧,婶儿还有呢。”见他攥着空竹筒,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朱氏瞧着怪心疼的,“回头让你娘拿张凉席过来,白日你能坐,夜里还能坐不成?晚上要在这里睡,总不能就这么躺地上。”
“娘累。”小萝卜吸溜了下鼻涕,他是冬吸溜寒鼻涕,夏秋吸溜热鼻涕,一年到头脸上就没干净过,“哥哥也累。”
“你坐着也累呢,小孩子家家跟着熬啥。”朱氏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鼻子,半点不嫌脏,“困了就眯会儿,婶儿帮你看着谷子啊,信婶子吧?”
小萝卜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朱氏就见他挪了板凳,但还是脑袋一点点的,强撑着不敢睡,最后那个点头,估计是信任她的意思?她忍不住心里叹了口气。
晌午和正下午这段时间,赵老汉和儿子孙子都在家里歇晌,等日头没那般毒辣了,再继续下田割稻。他们家人多才敢这么歇,更多的人家是晌午吃完饭打了个盹,就继续去忙活了。
等赵老汉担着下午的第一挑谷子过来时,就见晒谷场堆着满满当当的谷子,各家的都用东西隔了道,竹耙子、木棍、石头,一眼望过去,乱七八糟的横杠竖条,分的明明白白。
他家的地儿是平坦,但多宽敞也说不上,毕竟全村都要晒呢,只能先把第一日的晒了,然后挑回去倒在簸箕里继续晒,所以不但晒谷场离不得人,连家里也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