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叫李宣的年轻男子死前把你托付给我大儿,他是个老实人,不忍心把你一个小娃子丢在半路,就给带了回来。你也看见了,我家就是普通庄稼户,一年收成勉强混个饿不死,家中孩子也多,多养一个很是困难……”
说话间,王氏一直用余光打量孩子,见他脸上并未露出不忿等情绪,心下满意了几分。
这种时候就得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她并不会小瞧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他们可比村里那些十几岁的大小子心思还重。
“我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们一家人对你没有任何恶意,如果我们不能坦诚相待,接下来的话就不必多说,你只需说一个地点,只要在庆州府内,不管多远,我们都把你安全送去,算是全了一番相识之情。”王氏的态度不容反驳,但表情却很是温和,至少贺瑾瑜没有感受到一种被驱逐和排斥的感觉。
她很慈和。
可是,他的来历很难让他对才认识两日的人坦诚相待,这是拿命在博。
王氏见他一直抠着掌心,整个人显得十分焦躁不安,似乎在犹豫应不应该相信她的话。
多了一会儿,她问道:“你爹娘已经去世了?”
“嗯。”
“家中可还有亲人?”
贺瑾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有。”
“你若不愿开口,阿奶不勉强你,你不要逼自己。”看他额头冷汗直冒的样子,王氏到底还是心软了,掏出帕子递给他,“你告诉我亲人的住址,等你身体好些,我叫我大儿亲自送你去亲戚家。你放心,答应李宣的事,我们不会反悔,会安全把你送到,不会让你丢了小命。”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善意,或许是他自知没有别的选择,贺瑾瑜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沉默一瞬后,突然抬头看向王氏,直接朝她扔了个惊雷:“小子姓贺,名瑾瑜,我爹是庆州知府贺云章,我娘是当朝陈国公唯一的女儿陈涵之,舅舅是镇守边关的振西大将军陈广昴,舅母……舅母是庆州府广平县潼江镇于家的嫡长女,于琳琅。”
王氏只觉耳边惊雷炸响,她有一瞬间耳鸣,之后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说他爹是谁??
贺云章?
那个刚被灭了满门的庆州知府贺云章??
他是贺云章的儿子?!
第30章
贺瑾瑜把自己的来历毫无保留说了出来。
他知晓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被送走,或收留。
心里天人交战一番后,他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他对王氏道:“阿奶,我有一些话想与您说,您先听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我。”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昨夜他并未睡着,隔着窗户看见了堂屋方向被油灯映照的一大家子,知晓他们在商量他的去留。
王氏还在震惊他的身世竟如此不凡,听罢,下意识道:“小公子您请说。”
贺瑾瑜一顿,肃着小脸拱手:“阿奶叫我瑾瑜就好,我是晚辈,万不敢担您一声‘您’。”
王氏觉得好笑,只能点头:“好,瑾瑜你说。”
贺瑾瑜深吸一口气,随即缓缓道:“我爹娘阿爷不幸遇难,我外公在京城,舅舅舅母远在边关,府城大乱,李宣大哥说守城兵里有内奸,他担心有人埋伏在半路,故而不敢带我去京城,那些人也不会让我活着到京城,他只能带我去寻潼江镇的于家。”
说到爹娘,他眼中泛红,滔天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王氏看得是一阵心惊肉跳,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于家。
于家谁人不知?唯一一个走出潼江镇这个山旮旯的大官就姓于,于家主宅就在镇上。他们潼江镇因为于家,在县里都有几分脸面,百姓也因此受惠,潼江镇的人很是推崇于家呢。
不过他们晚霞村实在太过偏僻,好处倒是半点没沾上,但也听说于家家风很好,留在潼江镇的支脉都不是那等仗着身份欺压百姓的蛀虫。
知晓他和于家还有这层关系,王氏便道:“于家就在镇上,走上三四时辰山路就到了,明儿我就叫我家大儿送去你于家,我家没啥稀罕物,你只有去于家才能养好身子。”
贺瑾瑜小声道:“我能想到的地方,那群人也能想到。”
王氏一顿,随即叹了口气。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剑,武器是朝廷严格管制的东西,不可能大规模出现在民间,更不可能出现在一群烧杀掠夺的流民匪寇手里。”这么浅显的道理,连他一个小孩子都知道,他爹死于流民暴动,更是死于阴谋诡计,府城大乱是有预谋,他家包括丫鬟小厮共二十几口人,全都死在别人的算计里。
他们背后之人不会允许他活着。
他们一定会翻遍整个庆州府,他们不会让他平安到达京城,更不会让外公找到活着的他。
于家并不安全。
这是他醒来后,思来想去得到的结论。
而且于家因为上一代的内宅阴私,导致表兄失踪,舅母一气之下随舅舅远赴边关,已多年不与娘家往来。多重因素的考虑下,于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向王氏,轻声道:“阿奶,于家对我来说不安全,我不能去于家。我想活着,我一定要活着去京城,或者去边关,我要活着见到外公和舅舅。”他努力压抑着情绪,可到底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再是聪慧早熟,家中骤逢巨变,至亲离世,他忍了一路,直到现在才敢松懈几分。
王氏见他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怎么都擦不干净,她心里不免也有些难受。她听大山说了县城和府城的区别,他说府城比县城好,守城门的兵爷都不为难人,买东西也没有被坑,更没有被看不起,反正就是哪儿哪儿都比县城好,上行下效,其中定有知府大人的功劳。
许是先入为主,王氏也觉得知府大人挺好的。
他们这些百姓对当官的没啥大要求,不为祸一方就算好官,如果再干点实事,那就是天大的好官了。王氏到底是个普通老妇,见识有点但不多,见此连忙安慰他:“莫哭了,莫哭了,日后要坚强才是。”
“阿奶,我不想给你家遭来灾祸,可我现在的存在就是一个祸端。”贺瑾瑜望着她轻声道,李宣大哥选中了赵家三兄弟托孤,他在破城前被他强行塞了药,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称“赵大山”的男子对他说的,他听后一言不发,只觉愧对他们的善良。
当日他心血来潮想去逛夜市,没曾想在宵禁前回家,他家府邸却被一群匪徒围剿。周围喊杀声震天,李宣大哥为了保护他逃跑身上被砍好几刀,东躲西藏一夜,身上又没有止血药,他已是强弩之末,后来又护着他出城,强撑着走了两日,在死前只想给他寻一个去处。
他没有和赵大山提及于家,许是在半路也反应过来,于家并不安全。那时他已经别无选择,于是观察了一路,最后选中了赵大山兄妹四人。
他心中感激李宣大哥到死都在为他打算,可他也愧对赵家,因为无论他是走是留,只要那群人找到他的踪迹,和他有过牵连的所有人都会被灭口。
赵家和他一样,已经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