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低头一看,桌面椅面和饭盆里看不见一星油渍,只有些细碎的残渣——一看便知,太监们平日吃的是黑面馍、糙米、咸菜或炖菜,没什么油水荤腥。
接着看见两名五大三粗的太监搬了一只巨大的木桶子出来,二人身后跟着一个手提长勺的瘦太监,瘦太监从木桶里舀出饭食来,一人一大勺,扑进太监们面前的瓦盆里。
热气腾腾,咸腥扑鼻。
三名太监手脚麻利,片刻工夫便围着长桌绕过一圈,每个太监面前的瓦盆里都沉甸甸装上了食物。
扶玉低头一看,唇角一抽。
是肉糜。
粉红的、细碎的臊子肉,混在粥里,黏腻混浊,怎么看怎么可疑。
很难不让人想到昨夜惨死的那个受害者。
这肉……什么肉?
周围的真太监们已经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吃得满嘴湿润润,晶亮亮。
扶玉挑眉,淡定道:“龙驭宾天,宫里不可能用荤的。”
她捧起面前的瓦盆,无视盆里丝丝缕缕烂如絮、滑滑腻腻凝如油的可疑食材,仰头去饮。
唔……
无甚异味,是一种粗糙廉价的硬皮山药。
“人肉!难道、难道是……是师兄的肉?!呕——呕!”有一个人惊恐地掀翻了瓦盆,捂着嘴冲了出去,扶着墙,吐了个底朝天。
乌鹤脸色难看,正想推开扬手面前这盆可疑的粥,手臂忽然被狗尾巴草精重重拧了下。
它一脸正色提醒他:“主人说了,该吃吃!”
乌鹤:“……你主人的话是圣旨啊?”
狗尾巴草精懒得跟他废话,端起瓦盆,咕咚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巴:“不是人肉。”
乌鹤松了口气,也捧起盆来,谨慎地含了含:“……嗯,确实不是,是山药。”
狗尾巴草精扭过头:“不是人肉啊?那我就放心吃了。”
乌鹤差点儿跳起来:“你刚没吃——你驴我?!”
两个太监边吃边在饭桌上打了一架。
扶玉幽幽瞥过一眼。
幸好没认这俩活宝——接下来也不打算认。
吃过饭,离开饭房,发现外面出事了。
那个掀了饭盆跑出来呕吐的万仙盟弟子头朝下倒在他自己吐出的污物里,一动也不动。
薄海身旁的另一个弟子惊叫出声:“师弟?!”
他奔上前去,急匆匆蹲下身,刚把地上那人扶起来,整个人就僵硬成了泥雕。
薄海边问边低头去看:“怎么回……”
一声干呕,及时捂住了嘴。
有这名受害者的前车之鉴在,没人敢吐。
此人出来扶墙呕吐,竟把自己的肠胃全都吐了出来,像一堆麻绳,吊在胸口,触目惊心。
人已经死透。
薄海呆怔半晌,身躯晃了晃,苍白的嘴唇翕动片刻,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唉!”
扶玉叫住身边的真太监。
“抬走。”
这几个太监被她昨日折元宝扎纸人的手艺征服,闻言老实点点头,从饭房里取来一条薄木板子,把那具尸体搬了上去,一前一后,一颠一颠地往外送。
扶玉老神在在跟在一旁,像个小头目。
出了安乐堂,顺着不甚规整的石板道一路往西走,到了一处挂着“净乐堂”的偏僻冷苑。
天气寒凉,却隐隐能闻到腐败的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抬尸的太监用肩膀顶开了木门,跨过门槛,穿过一处杂草丛生的荒凉庭院,把尸体送进了一间黑木大堂屋。
堂屋构造类似民间义庄。
宫中枉死的底层宫女太监们会暂时停尸在这里,很快便会运往宫外。
这几日显然是顾不上这一茬。
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淡淡的尸臭。
扶玉拿眼一扫,只见左右两旁黑漆漆墙壁的阴影底下停了数具尸体,窗是封死的,光线透不进来,看不仔细。
两名太监吭哧吭哧把万仙盟弟子的尸身搬上一架空置的木床——说是简陋的木搭台子更恰当。
然后二人掩着鼻子就想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