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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曲 第28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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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从毯子里抽出手来,靠在炉子边烤着,眼睛盯着重新咕嘟作响的水壶,竟当真胡言乱语起来。

“她和离了,好像又该高兴,又该伤心。她不喜欢她的夫婿,和离其实是件好事。可是她说后半辈子就打算着金绦了?金绦值得依靠吗?不,不,她不是想靠着金绦。她其实是想成为金绦。如果我是她,从小跟弟弟一样在爹娘身边长大,我也会不甘心,凭什么最好的都是金绦的?凭什么偌大的家业,只分一点东西把她嫁出去,就算是对得起女儿了?她想做金绦,她想要爹娘全心全意的疼爱,想要金家永远有她的房间,想要一辈子不用更改的姓氏。她出生在金家,便一辈子不愿离开金家,她想做爹娘的儿子。”

金缕的话听来前言不搭后语一般,可她越说越精神,眼睛越说越亮。

“可她又不能做个儿子。她考不了科举,娶不了妻子,不能传宗接代,爹娘也不会让她去经营得月楼。不管她怎么想,她永远只是个女儿,只能仰仗着父母,丈夫,兄弟。李忘贫,你知道么,双双跟我说过她的二嫂,以前也爱说爱笑的,后来因为她娘家的堂妹出了事,出嫁了却不乐意听人给她冠夫家的姓氏,闹得家宅不宁。这事弄得全家人脸面无光,连双双的二嫂也受了波及,变得沉默寡言。双双很可怜她,她跟我说闲话,长辈们总是说女儿家孤苦,要倚靠他人才能活下去。所以要孝顺父母,孝顺公婆,要对丈夫兄弟们都恭顺,万万不能像那个堂妹一般忤逆,连累了全家。可我和双双都觉得,世上真正只能倚靠父母的,从来不是女人,是男人。女人有什么可倚靠的?父母,丈夫,兄弟,什么都不会叫女人倚靠一辈子,女人要什么,都要自己去经营,自己去挣。只有男人,生来便有父母给的姓氏,有家里继承来的房产田地,男人不管是什么品行,都有地方住,有族谱落名字,有饭吃,有无数的前路,更关键的是有稳固的退路。男人生下来就有了女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倚靠。没有父母,没有姓氏,男人什么也不算,比女人还不如。那个不变的姓氏就是男人的倚靠。是男人生来就有倚靠,也一辈子都要倚靠着那些东西。”

“金丝是没有倚靠的,我不知道她明不明白。她只是觉得自己能倚靠着金家而已,可连她要倚靠金家,不也是她自己算计才得来倚靠的机会?倚靠金家的是金绦,只有金绦。他从生来就靠着金家,金家的女儿要为金绦让路,金家的宅子,金家的得月楼,都随时让他倚靠。他书读不好没关系,做不来生意没关系,金家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金丝想从里头分点什么,全要赌金绦的心情!然而我想这些,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自己挣了半天,也不过是有了这个谁也看不上眼的小铺子。金丝想要的比我多,她要过和金绦一样的日子,她没有旁的办法。她竟然跟了六王,那六王……她……”

金缕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她好像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似的,乍一停下来,便疲惫得像一条脱了水的鱼。

李忘贫静静听了半天,悠悠地吐了一口长气。他是个男人,可金缕说的这些话,哪个男人又能结结实实地反驳什么?

然而李忘贫也不想再让她这么说下去了。她说了那么久的金丝,还有这世上的男人女人,可李忘贫却总觉得她想说的其实是自己。索性就把话题岔过来,想叫她诚实地说说自己。

倒了一碗热水给她端着,李忘贫试探着问出口:“金丝攀上六王,你这般纠结,是因为你本想着让金家人都别与得意山庄牵扯上么?”

金缕攥紧了手里那只温热的茶碗。李忘贫却继续追问:“还记得你与金家断绝那日,我问你的问题么?”

金缕怔了片刻。她当然记得,那天下着雨,李忘贫问她:“金缕,你今日之举,究竟是心里对金家人失望至极,还是……担心你已深陷其中,怕金家也惹上那些干系?”

“李忘贫,我,我是为了……我都有……不!我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我自己!”金缕低下头,颓丧极了,“我的确有些怕六王爷连他们也一起算计了,可更多的是,我早就想走了。我不喜欢我的爹娘,不喜欢待在金家。那不是我的家,可那明明就是我家!我也应该在爹娘身边长大,应该有财产,有关爱,有永远属于我的房间。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心里恨他们,怨他们。可我就是不想说出来。我想等着他们自己说。他们疏离我,冷淡我,我都温顺受着,我甚至刻意自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时刻提醒他们,也提醒我自己,这家里的团圆和气都是假的,还有旧事未了结,还有天大的不公没有填平,还有他们欠我的道歉没有说出口。”

“李忘贫,我实在不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金缕看着李忘贫,眼泪都落进了手中的瓷碗里,“我很想坦然承认,我要断绝只是为了出一口气,只是要羞辱他们。可我又害怕!好像人是不可以这样的,不可以如此冷酷、如此干脆利落,对待家人,不管做了什么,都应该宽容一些、留着一些情面。所以那天你一问我,我下意识就想为自己的冷漠找个理由,我说我也怕牵连他们,好像这么说了,我就不是真正的坏孩子了!李忘贫,可我其实就是个坏孩子,我从小就坏。你不是还问过我,为什么要给姚兰钱吗?因为我有罪。”

金缕脸上的眼泪越流越多,她却像全无感觉似的:“不是舅舅偶然听到消息,才来姚家把我接回去的。是我,我听他们说过我亲生爹娘姓金。我偷偷跟来村里走货的货郎打听下半城的金家。我故意给姚富贵喂了没煮熟的红薯,叫他拉肚子,吓得姚勇和姚兰着急忙慌带他去看大夫。我才有机会偷了他们的银子,拿给那个货郎,求他去找金家人说我的消息。”

“为了离开姚家,我连那么小的姚富贵也没放过。李忘贫,我太记仇了,我没有资格可怜金丝,更没资格叫她不要这么做,不要跟六王纠缠,不要倚靠金绦。很多事,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

李忘贫犹豫半晌,终究是拿了条帕子,轻轻把金缕脸上的泪水擦了。

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壶嘴里喷出来的热腾腾的雾:“世上很多人都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和睦,是互亲互爱,是继续往前走。佛道神仙,多的是教人过这样糊涂日子的道理。可是金缕,你大可不必也这么想。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放不下没关系,不放下也没关系。你守着自己的道理,这就已经够了,这就是对的。”

给小孩子喂了生红薯……这点事在李忘贫眼里真是个屁也算不上,他那个纨绔废物的名声可不是光靠着花钱就能堆出来的。但金缕与他不一样,他也听懂了金缕梗在心头的是什么,便没再提那红薯的事。

李忘贫放下帕子,自己也倒了一碗热水喝,慢悠悠道:“我和你一样,心胸也不宽阔。我记仇得很,没去群玉山之前,家里丫鬟布菜,把我想吃的兔腿布给了我哥,我都能想办法闹得那丫鬟和我哥几天吃不下饭。可大概我就是你说的那种,生来就有倚靠的男人罢,我从没为自己记仇、为自己放不下而纠结过。世上管束男人的东西的确不多,我身为男人,从小无论做什么,打架骂人也好,记仇小气也罢,身边的人都能找到理由,说这没什么,打架骂人是男儿气概,记仇小气是心有筹谋。”

“金缕,我希望你也不要再为此自苦。自苦只能提醒你自己,却提醒不了你真正想要提醒的人,换不来他们的道歉。你始终没有换来。可那又如何呢,你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女儿了,你已靠自己立起了门户,有了营生,有了未来。算起来,我们两个如今同样孤苦伶仃,众叛亲离。可我知道,你走到这一步,比我遭受的苦难,比我需要的勇气,都要多得多。你实在不必再怨自己心胸狭隘。你是个很好的人,很值得敬佩的人,你定然会挣下你自己的天广地阔。”

金缕噙着眼泪笑了出来,这话夸得她很是不好意思。两人就这么坐在廊下,各自端着碗喝热水,喝得肚肠里都暖起来,双双舒服地喟叹一声。

“你说,世上真有那种圣人么?不记仇,不在乎,好像看破红尘一般的。”

李忘贫扭脸看她,忽然想起来一件旧事,笑着说:“你叫金缕,今日我便给你唱个《金缕曲》听听。”

金缕一愣。李忘贫已经轻轻敲着碗唱了起来:

“观棋柯已烂。

回首看,沧海桑田,浮云尽散。

风流富贵去还有,桃花只换人面。

故时月,圆缺不断。

山鬼不爱人间恨,浓情过,不经清风浣。

旧屋檐,无新燕。

骤雨乱打垂杨岸。

长亭里,相逢不识,何必留盼。

万般愁肠难再忆,笑我一声轻叹。

莫望春光怀旧事,任平生,恩仇随水淡。

柳色青,韶光换。”

李忘贫实在没有唱歌的天赋,一支小曲唱得平平板板,好在那曲调本也没什么曲折,听来淡如流水,坦坦荡荡,倒是怎么唱都不会太难听。

金缕颇有兴趣地问:“这是谁写的曲子?我从没听人唱过。”

李忘贫回忆起来:“是我偶然听见的。”

当时他在一个小面摊上歇脚,旁边一桌坐了三个人,一男一女,一个小孩子。那女人断了一条胳膊,只用一只手吃面,小孩子抱着一碟花生米嚼,那男人却心情很好的样子,早早吃完,便拿筷子敲着碗唱了这首歌,女人和孩子也笑嘻嘻地跟着和。

“我也不知他们是不是一家人。但看起来,真是洒脱极了。”李忘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明明坐在破破烂烂的面摊上,肢体不全,穿着单薄,却像你刚才说的那种,看破红尘,超然世外的感觉。若世上真有什么不记仇、不在乎的圣人,大概就是那样子的罢。”

调子简单,李忘贫唱过一遍,金缕便记得七七八八,跟着哼了两句。两个都心胸狭窄、从小记仇的人,哼着哼着相视一笑。

“唉,说不定呢。等了结了六王爷的事,等顾相城真正太平下来,我们说不定也能成为那三个唱《金缕曲》的世外洒脱之人。”

“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李忘贫笑问,“从杂货铺小金掌柜,变成小洒脱掌柜?”

金缕眼睛一弯,也笑起来。她捧着碗望向这一方小小的后院,那院里盖了一处灶台,摆着吃饭的小桌椅,檐下立着野生野长的栀子,青瓷花缸里的莲叶半枯不枯,还有一尾小红鱼躲在下头。盆里的银桂已过花期,金缕亲手种下的梅树正在扎根。

她喜欢这个院子。从刚回金家的时候就喜欢。那时的金家是和和美美、却被她这个丢了又回的二女儿打破宁静的金家,人人都紧绷绷的,有人忽视她,有人讨厌她,有人一见她就尴尬。

她从小习惯了如何忍受冷漠,苛待,暴力,学会了如何在恶意中生存下去。却在金家这个本应也有她一席之地的地方,面对血亲家人的种种情绪慌张无措,既不知如何承受,又害怕再被赶走。

唯有这间小铺子,爹娘都忙着别的生意,金丝和金绦早看不上这里了,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守在铺子里,坐在柜台后头。每个进门的人都是生面孔,对她最多有点看见小孩看店的好奇,却不会讨厌她、疏离她、打骂她。

“等安定了,我想好好经营我的铺子。不卖杂货了,专精一行。也挂个正经门牌。可我也没想好要做哪一门的营生。粮铺肯定不成,本钱多,又招耗子,我这样的女户,也很难跟码头粮帮打交道。轻巧挣钱的胭脂铺、零嘴铺,倒是有不少女掌柜做,可我不大懂内里的门道。我手里的钱不多,本事也不大,能做的营生其实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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