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频语奇了:“群玉山不是支持六王爷的么?你怎的还来偷听他们说话?”
这事解释起来复杂,李忘贫稍一琢磨,便故作高深地说:“大概是同金掌柜一般,不敢相信名声太完美的人。”
“你这道士,”燕频语嗤道,“做什么故弄玄虚。”
“两位姑娘大可不必将我看作群玉山的道士。”说这句话时,李忘贫脸上又带上了他头回见着老荫茶时那副嫌弃的表情,可金缕却从中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认真来。
这是金缕第二回 听见这话了,心中愈发肯定,这人在他那大师哥面前一定是装成个傻小子的。瞧他神色,分明不想做道士,想来他的大师哥也未必见过这身夜行衣。
这时,外头的动静忽然大起来,还夹杂着呵斥和尖叫声。金缕一震:“定是搜到我家来了。”
看着屋子里两个人,金缕一时间想不到怎么藏。燕频语可以马上回去,李忘贫怎么办?
没想到燕频语擦擦眼泪,果断道:“假道士,你跟我走,我家里头已经搜好几遍了,想来暂时不会有人来。等风头过去了,你再悄悄离开便是。”
李忘贫果断跟着她翻过了墙头。金缕心头砰砰作响,急急忙忙地掩好了梯子,这才装作一副被吵醒的模样赶去前头。
金家的人都被赶到了天井中间站着,带头的那个面白无须,笑眯眯地跟金得来抱歉:“实在打扰,奈何事关重大,王爷为着百姓安宁,不得不严查,还望老爷见谅。”
金得来哪里敢听这等人的客气话,忙擦着额上冷汗道:“不打扰,不打扰,抓贼是大事,小民自然要配合,还要多谢王爷爱民如子,为民除害!”
他真是把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好词都搜刮尽了,才堪堪凑出这么一句话来。好在带头人也没再寒暄,指挥着手底下的兵里里外外翻找,什么书柜衣箱,库房地窖,都打着火把进去仔细探看,真是旮旮角角都没放过。
等这些人无功而返赶去下一家搜查,一家人的睡意都被吓没了,也不知到底是被那没捉到的贼人吓的,还是被那白面男子的笑脸、那些兵丁手里的刀吓的。
金得来软着腿长舒一口气,叫孩子们都回去休息。金丝不肯,死拽着米山山的胳膊,吓得不成样子:“我不回去,我跟娘一起睡!”
米山山自己也害怕,见金丝这样子更是心疼,忙哄道:“好,今夜娘陪你睡,没事了,别怕。”
母女俩手搀着手互相扶持着往屋里走,走到一半,米山山才想起还有个女儿一个人住在后院,忙回头想是不是该叫住她也一起作伴,却见一片衣角扫过回廊,金缕的身影已没进暗沉沉的后院里去了。
米山山攥紧了金丝的手臂,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金缕这一夜都没怎么睡着,也不敢再翻墙过去看燕频语的情况,着实难熬。墙那头,燕频语和李忘贫也几乎一夜未睡。韶光见着小姐带回来一个男人,吓得当时就要尖叫,幸好李忘贫身手快,赶紧捂了嘴。
燕频语好说歹说,解释了许久,韶光才点头答应不喊了。幸好有垂杨守在外面,看守院子的家丁便都站得有些远,不至于听到屋里的小动静。
但韶光还是坚持不肯离开房间,几乎贴着她家小姐牢牢站住,生怕李忘贫会图谋不轨。李忘贫权当看不见。
只是这个样子,注定是没法睡觉的。燕频语叫韶光弄来些茶点,两个才认识的人,就这么坐在桌前聊天。
好在燕频语家的茶着实不错,李忘贫一闻便知是上好的毛峰,当即心满意足地端起来啜了两口。燕频语稀奇道:“假道士还挺讲究。”
李忘贫随意把茶碗放下,想了想,寻了个话头问道:“方才听你说,金掌柜被爹娘送走?怎么,她不是金家亲生的吗?”
燕频语也不遮遮掩掩,这不算什么秘密,何况这么一闹,假道士已被她划进半个盟友阵营。便实话实说道:“是亲生的,只不过她刚生出来,就被爹娘送走了,后来才回来的。”
“这是为何?”
“她爹娘想再生个儿子。”燕频语皱了皱眉头,“那时候她家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第二胎她又是个女儿,为了留着钱继续生儿子,便把她送给别人了。”
这种事,百姓家倒还真是不罕见。送的,丢的,卖的,比比皆是。
“那为何又回来了?”
“她那个养爹养娘,原是自己没孩子,才收了金缕的。”燕频语说这些事,忍不住唉声叹气,“可后来突然怀上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想要她了。”
李忘贫沉默不语。这种人家,多半也是穷苦出身,生不出来就去抱别人不要的女儿养。至于为什么抱女儿不抱儿子,原因很直白,没有人会抛弃儿子,买儿子是要花很多钱的,女儿则不同。
“你是不知道,金缕后来在他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燕频语继续道,“那个弟弟一出生,她才几岁大,就开始带孩子干农活。洗尿布啊,守夜啊,白日还要做饭喂猪捡柴火。肯定还不只这些,她那个人话少,我问一点才说一点,想想我就难受。”
“幸好,后来叫她舅舅无意中打听到了,这才把人接回来。金家日子已经好起来了嘛,儿子也早就生了,这才让金缕回了家。”
李忘贫脑子里跃出那个在店里教训金缕的“姐姐”的身影来。虽没怎么看清她样貌穿着,但光听说话也能晓得必是个过得不错的女子。
一母同胞的姐妹,脾性、境遇,就这样天差地别。至于她家后来生的弟弟,想来,定也是心肝宝贝一般养大的。
第9章
第二天蒙蒙亮,李忘贫就混在买菜的下人中出了燕府,又寻了间酒楼,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道袍,带着满身酒气和一脸的虚弱,回了群玉山弟子在顾相城的住处露华园。
那是座上好的宅子,置办好些年了,群玉山财大气粗,原是给弟子们外出行走时落脚的,此番来给六王爷助阵,便把露华园当作了半个分舵。
李忘贫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浑身酒气,门房的仆人见怪不怪,只叫了人报了消息进去。等李忘贫懒洋洋地晃到房门口,他的大师哥,群玉山的大弟子东野望已坐在房里等着他了。
东野望虽只是师哥,但在李忘贫面前,几乎有半个师父架子。只因群玉山观主年迈,这个晚年才收进来的弟子大部分时候倒是跟着东野望读书习武的。
可李忘贫别说把他当半个师父,就是当师哥敬着也是敷衍了事。李忘贫此人从小娇贵,吃不得苦,受不了罪,习武只挑自己感兴趣的招式,读经从来念不完一遍,弟子按门规下山行走更是从来不肯去。
生活琐事上更是千般精致万种讲究,哪怕是底下仆人铺床多叠了一道褶子,也要闹腾到半夜不睡。东野望拿他没什么办法,群玉山很看重他,是以能顺的多半就顺着。
通常有什么事,东野望都不会指望叫李忘贫这么个纨绔道士去办,前些日子人手不够,只得吩咐他去码头上接应前来投靠六王爷的江湖人士,他嫌天气热,回回都拖拖拉拉,弄得来客在码头上顶着太阳等半天。
最后东野望也没别的法子,只好带着他亲自走一趟,又赶去之前怠慢的来客处赔礼,这才没叫六王爷那头听到什么闲话。
要不是师父非要东野望把李忘贫也带来顾相城,他是真的巴不得这人留在山上继续做他的假道士,真少爷。
这师弟向来不守什么戒律,原先在群玉山就这样,嘴一馋就穿着道袍溜下山喝酒吃肉。来了顾相城,少了那道山门,愈发放肆,如这般夜不归宿满身酒气的,已不是第一回 了。
只是这回,东野望看他的眼神满是打量。李忘贫径直进了屋,没骨头一般懒懒地往榻上一摊,喊了一声:“大师哥。”
东野望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昨夜去了何处?”
“酒楼啊。”李忘贫打了个呵欠,“你别说,顾相城的李子酒还真是好喝,那甜烧白也好吃,回头买个厨子,咱们带回群玉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