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社区登记独居老人,我见过您的资料。“
老杨的拐杖顿了顿,疤下的眼皮跳了跳:“少套近乎。”
“我爹当年也在这儿写过第一份遗嘱。”立言指尖轻轻划过纸条上晕开的墨,“1998年,给302的张奶奶。
她儿子要卖祖屋,她怕死后连块棺材板都留不下。
我爹写了三版,最后用铅笔写在烟盒背面——说这样儿子烧起来心疼。“
老杨的拐杖尖在地上划出半道弧,没接话。
立言抬头,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眼角的皱纹里还凝着晨露:“后来他们烧了原件,但没烧掉我想做的事。”
老杨没再搭腔,拐杖敲着青石板“哒哒”往巷口走,背影被晨雾揉得模糊。
立言望着他的方向,听见自己心跳声混着远处早班车的轰鸣——前五天他等来的只有风,吹得伞布哗哗响,吹得纸条上的墨痕越来越淡。
第六天清晨,雾比往日重。
立言把保温杯焐在手里,呵出的白气在镜片上结了层雾。
他正用纸巾擦眼镜,忽听不远处传来争执:“王哥,我都等三趟了!
孩子发烧要吃药,您不能说没现金就——“
女声带着哭腔,立言抬头,看见个穿褪色蓝布衫的女人抱着孩子,工头模样的男人正往她手里塞张皱巴巴的纸片:“欠条我写了,月底肯定结。”
“可您前两次也这么说!”女人急得跺脚,怀里的孩子抽抽搭搭哭起来,“上个月说十五,这个月说初一,现在又说月底......”
工头扯了扯安全帽,转身要走。
女人咬着嘴唇,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忽然抬头看向立言的折叠桌。
她犹豫了片刻,又低头哄孩子:“囡囡乖,妈妈再想想办法......”
“阿芳姐?”立言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您是在建材市场做零工的?
上周二帮李婶送菜时见过您。“
女人脚步顿住,抬头时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我......我不写遗嘱,能帮我写个欠条吗?
我要不起,但得给孩子留个说法。“
立言没接她递来的纸笔,反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您先说一遍经过,我帮您整理成证据链。
上个月十五号开始,每天几点到几点上工?
有没有打卡记录?
工头每次拖延时有没有聊天记录?“
阿芳愣住,怀里的孩子也不哭了,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她摸出皱巴巴的手机,翻出聊天记录:“有......有语音,他说‘放心阿芳,钱跑不了’......”
两小时后,立言带着阿芳直奔区劳动监察大队。
他举着手机录音,调出阿芳的考勤照片——那是她每天用旧手机拍的工牌,背景里建材堆成山,日期清晰得能看见灰尘。
监察员敲了敲键盘:“系统里确实有这家公司的欠薪记录,加上这些证据......”
三小时后,八千七百元转到阿芳手机时,她抱着孩子蹲在大队门口哭,眼泪把孩子的围嘴都打湿了:“我以为......我以为律师只帮有钱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七日清晨,立言的折叠桌前排起了队。
有穿汗衫的大爷攥着泛黄的房产证要分家协议,有系围裙的妇女红着眼要离婚诉状,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着奶奶的衣角:“奶奶要写遗嘱,说把金镯子留给我。”
立言把每个人的需求记在笔记本上,用最朴素的话解释流程:“大伯,分家协议要写清楚宅基地归属,您得把三个儿子都叫过来按手印;阿姨,离婚诉状要提共同财产,您家那辆三轮摩的算吗?”他抬头对小姑娘笑,“小妹妹,金镯子要写清楚是‘孙女小芳’,别写小名,不然公证处不认。”
手机在桌角震动,是周涛发来的消息:“模板系统做好了,涵盖遗嘱、欠条、分家协议,你现场口述关键词,我远程生成。”立言快速回复“收到”,转头对排队的人说:“从下一位开始,咱们能当场打印、即时签字!”
队伍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老杨站在巷口的梧桐树后,拐杖尖抵着树根,看那个穿白衬衫的律师蹲下来,给拄拐的独居老太念监护权确认书:“......若本人失能,由社区网格员张姐作为监护人......”
老太的手在抖,按红指印时把印泥蹭到了手腕上:“我就一个闺女,在外地......这纸比亲闺女还实在。”
老杨的喉结动了动,转身要走,却听见立言喊:“杨叔!
您站那儿大半天了,要不要帮您看看房本?
1998年的拆迁协议,我这儿有当年的档案复印件——“
老杨的拐杖“当”地磕在石板上。
他没回头,却放慢了脚步,灰布裤脚扫过立言脚边的帆布包——露出半本旧笔记的边角,封皮上“立建国”三个字被磨得发毛,正是当年那个在城中村写遗嘱的年轻律师。
夜色漫进城中村时,立言收拾折叠桌,伞面上的露水滴滴答答落进帆布包。
他数了数今天收的材料:二十一份遗嘱,七张欠条,三份分家协议,还有独居老太的监护权确认书。
手机屏亮起,是陆宇发来的消息:“煮了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