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言摸出父亲的钢笔,金属笔帽在月光下闪着幽光;陆宇也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旧笔,笔杆上刻着“陆承业”三个字——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种在这儿?”陆宇指着花坛里的冬青树。
泥土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松软,他蹲下身,钢笔尖先触到土,像在给大地写封信。
立言跟着蹲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成片,像双生的树。
“你说它们能活吗?”陆宇问。
他的指腹蹭过笔杆上的划痕,那是他父亲当年在煤矿案里被当事人砸的。
立言望着星空,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钟楼开始敲九下,咚——咚——每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只要有人记得为什么种下它们,就永远不会死。”他说。
钢笔完全没入泥土时,他摸到指尖沾了点湿,不知是露水还是自己的眼泪。
陆宇突然笑了。
他站起来,把立言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明天去看小禾吧?她妈妈说,孩子最近总在画‘会发光的叔叔’。”
“好。”立言应着,却听见风里传来细微的雷声。
他抬头,原本晴好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像一团浸了墨的棉絮。
陆宇也察觉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要变天了。”
“嗯。”立言望着远处城郊方向,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旧印刷厂,他昨天在审查组资料里见过——二十年前陈默律师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监控显示他走进印刷厂,再没出来。
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旋。
立言摸出手机,天气预报弹出提示:“今夜有暴雨,请注意防范。”他盯着屏幕上的暴雨预警,又看了眼城郊方向的黑暗,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温热的石头。
“走吧。”陆宇牵起他的手,“先回家,酒酿圆子还在锅里温着。”
立言跟着他往停车坪走,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花坛。
两支钢笔的笔尾露在土外,像两截指向天空的箭头。
风掠过的时候,它们轻轻摇晃,仿佛在说:故事,还没结束。
废弃印刷厂的浓烟在暮色里翻涌成灰黑色的云,火舌从二楼窗口窜出,将生锈的铁架烤得滋滋作响。
立言站在警戒线外,手套攥着消防面罩的松紧带,指节发白。
“立律师!”孙队长扯着嗓子喊,防火服下的对讲机刺啦作响,“二楼东侧结构已经松了,进去就是送死!”他身后的消防队员正往火场外围铺设水带,高压水枪喷溅的水花打在立言脸上,凉得刺骨。
立言抬头看向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二十分钟前,老杨——那个守了印刷厂三十年的门卫,浑身酒气地撞进律所,说陈砚裹着个黑布包冲了进去,临走时往地上泼了半桶汽油。
“他说……说这把火烧完,所有秘密都干净了。”老杨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可我听见他打电话,说‘立律师,这次换我等你’……”
陆宇的手掌覆上立言后颈,体温透过防火服衬里渗进来。
“我跟你一起。”他声音很低,却像根钉子钉进立言紧绷的神经里。
立言侧头,看见男人眉骨上还沾着方才在法院对峙时的粉笔灰——他们本在为陈砚涉嫌操控伦理委员会的案子做最后陈述,接到电话时,陆宇的西装前襟还别着那枚银质律师徽章。
“氧气只有三十分钟。”孙队长把两个空气呼吸器塞进他们怀里,“三楼西南角有通风管道,能绕到陈砚所在的仓库。但记住,”他盯着立言发红的眼尾,“人比证据更重要。”
立言点头,却在转身时被陆宇拽住手腕。
男人的拇指重重碾过他腕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宣誓。
“跟紧我。”
火场里的热度是有层次的。
第一层是灼脸的气浪,第二层是鞋底被融化的橡胶味,第三层是呛进肺里的焦糊味——立言数到第三层时,听见头顶传来“咔”的断裂声。
陆宇猛地将他拽进墙角,一截燃烧的房梁擦着立言肩膀砸下,火星子溅在防火服上,烫出细密的洞。
“陈砚在仓库!”周涛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响,“我黑进了旧监控,他在最里面的铁皮柜前!”立言抬头,透过烟雾看见前方有道摇晃的人影,背对着他们,黑色布料在火中翻卷,像只扑火的蝶。
“陈砚!”立言喊。
男人的动作顿住,缓缓转身。
立言的呼吸面罩蒙了一层白雾——那是张怎样的脸?
左脸被火烤得通红,右脸却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白,眼眶凹陷,只有瞳孔里还烧着一簇小火,“立律师……你还是来了。”
陆宇挡在立言身前,左手按住腰间的安全绳。
陈砚却笑了,他踉跄着走向铁皮柜,黑布包“啪”地摔在地上,露出里面一沓泛黄的文件。
“这是我藏了二十年的东西。”他弯腰时,立言看见他脚边有个汽油桶,盖子敞开着,“当年伦理委员会包庇医疗事故,我是主谋;三年前那起遗嘱伪造案,是我让人换了鉴定报告……”
“够了。”立言打断他,“跟我们出去,法庭会给你公正的审判。”
陈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撑在铁皮柜上,指缝里渗出黑红的血。
“公正?”他抬头,眼泪混着烟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我女儿就是当年医疗事故的受害者。她才七岁,发着高烧被推进抢救室,结果医生去参加学术晚宴了。等我赶到时,她攥着的小熊玩偶都凉了……”他抓起一份病历,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陈念”两个字,“我用了十年,把当年的凶手全送进了委员会。我要他们亲手判自己无罪,再亲手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可我错了,”他的声音突然轻得像叹息,“我变成了自己最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