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老人签不起风险代理,找不到愿意接案的律师。”立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撞进每个人耳朵里,“他们只会在凌晨三点给律所打电话,说‘姑娘,我家那口老棺材还埋在墙根下’;会把攒了三个月的鸡蛋塞给我,说‘律师同志,这是土鸡蛋,不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陈律师,您说这算不算需要抗争的伦理?”
旁听席一片静默。
高敏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陈砚的助理突然捂住嘴,转身跑出法庭,门被撞得哐当响。
陈砚望着那些照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领带滑到胸口也没察觉。
“根据《律师执业管理办法》第三十八条,律师有权使用合法权限维护当事人权益。”立言翻开最后一份文件,“而陆宇律师的授权,完全符合恒信自创始以来‘守护弱者’的核心准则。”他看向陈砚,“您说我靠关系上位,可这些规则、这些权限,都是您当年教给陆宇的——您忘了吗?您在带他实习时说,‘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是要给走投无路的人递把梯子’。”
陈砚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最后陈述环节,立言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纸角卷着毛边,显然被反复摩挲过。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这是我父亲去世前留给我的信。他说,‘小言,别做沉默的大多数。’”他抬头望向旁听席,目光扫过李建国佝偻的背,扫过缩在角落的老人们,“我不是完美的实习生,会紧张、会犯错,但我永远不会逃避责任。法律的尊严,不在谁更冷漠,而在谁敢为弱者多说一句话。”
高敏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上蒙着层薄雾。
她敲了敲法槌,声音比往常轻:“合议庭将择日宣判。退庭。”
法庭的门次第打开时,穿堂风掀起立言的法袍下摆。
他收拾案卷时,瞥见陈砚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文件,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灰。
曾经那个在公益讲座上慷慨陈词的公益律师,此刻像片被揉皱的纸。
陆宇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阳光穿过玻璃斜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
他看见立言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虚虚一按——是模仿盖章的动作。
立言的嘴角轻轻扬起来。
他忽然明白,陆宇所谓的“用关系赢”,从来不是给他开后门,而是教他如何把“守护”变成武器。
直到走出法院大门,立言才注意到台阶下的阴影里,有个举着手机的男人。
对方见他望过来,迅速把手机塞进怀里,转身混入人群。
立言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西装内袋里父亲的信——纸张还带着体温。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雨雾还裹着法院大楼,立言站在台阶下仰头望,“xx市中级人民法院”几个铜字在雾里泛着冷光。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父亲的信被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因反复摩挲有些发毛——这是他今天唯一的“护身符”。
“立律师!看这边!”
此起彼伏的呼喊炸响在身后。
立言转头,看见台阶下挤了二十多号人,摄像机镜头像刺猬的刺般竖起来,几个举着手机的人甚至扒着铁栏杆踮脚。
人群里有张熟悉的脸:前天在法院外偷拍他的男人正缩在最前排,手机镜头精准对准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昨晚陆宇发来的消息:“陈砚的代理律师申请了公开宣判,你继母那边买了三个娱乐号的直播位。”当时陆宇坐在书房落地窗前,身后是整墙的法律典籍,指尖夹着没点燃的烟,“怕吗?”
“怕。”立言实话实说,“但更怕他们看见我躲。”
此刻他迎着镜头走过去,雨丝沾在镜片上,模糊了那些伸长的脖子和急切的追问。
直到跨进旋转门的瞬间,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听说陈律师要告他违规执业!
这实习律师怕是要凉——“
后半句被门轴的吱呀声截断。
法庭里已经坐了七七八八。
立言扫过旁听席,李建国带着几个老人挤在最前排,老李头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后排角落缩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帽檐压得低低的,立言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继母的助理,专门来记录他“狼狈时刻”的。
“全体起立!”
法槌的脆响惊得立言脊背一绷。
高敏审判长踩着黑色高跟鞋走进来,法袍下摆扫过审判席的红木桌沿。
她今天没戴常戴的珍珠耳钉,耳骨上只坠着枚银色小十字架,随着她坐下的动作轻轻摇晃。
“本案庭审记录及补充证据已全部复核完毕。”高敏翻开面前的卷宗,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整个法庭,“现针对申请人陈砚提出的‘实习律师立言执业行为违规’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法庭里的呼吸声突然轻了。
立言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咬得发酸,右手悄悄攥住椅腿——这是他高中考场上养成的习惯,用疼痛对抗紧张。
“本案焦点在于实习律师执业行为是否构成系统性违规。”高敏的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了空气里的沉默,“经合议庭评议,现作出如下裁定:申请人陈砚所提‘资格无效化’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与法律支撑,不予支持。”
旁听席炸开一片抽气声。
李建国身旁的老太太直接抹起了眼泪,纸巾团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