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身材高挑纤瘦,骨架虽比一般的男人要细些,露在外边的皮肤也冷玉般瓷白,但两条胳膊明显瞧着有力,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劲瘦的腕骨,半点不显得孱弱。
光是看此人背影,就知道定然是个身体康健、静雅倜傥的公子哥。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
少年人便从‘他’,转变成了‘她’。
女人手里拿着刚脱下来的假发套,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茍地梳拢,在她的颈后低低地盘成一个光滑紧实的髻。
似是感应到陆阑梦的视线,女人直起身时,眸光清清冷冷地朝她这头望了过来。
依旧是那套熟悉的衬衫西裤,只是胸口处却没有玲珑起伏的弧度,而扣子规规矩矩系到了锁骨上方第一颗,严谨地遮挡住了她的所有私人领域。
是刚才陆阑梦在宴会厅见到的,喝白水的那个女人。
哪里是像温轻瓷。
她分明就是温轻瓷。
“……”
“……”
大约是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人。
两人目光对接的一瞬,神情不约而同地有些怔愣,而后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陆阑梦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温轻瓷脚边,竟还躺着一个一动不动、不知死活的人。
这个人,她还认识。
正是她的三弟,陆闵良。
“你……”
不等陆阑梦问话。
小径的那一头忽地来了人。
是纪婉莹叫来寻猫的管家和佣人。
陆阑梦目光一凛,几乎来不及思考,就快步走到了温轻瓷跟前,抬起手,解开自己的系带,又将那厚实的斗篷扔到地上,随意拨弄了几下,尽可能盖住陆闵良的身体。
“在这站着,别动!”
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交代完,陆阑梦就径直朝着管家那行人走了过去。
温轻瓷唇瓣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口。
她眉眼淡淡地望向陆阑梦的背影。
少女走的是迎风方向,那对纤细的肩膀在寒风刮来时,很轻地打了个颤。
淡漠着收回视线,温轻瓷脚尖一动,不着痕迹地背过身去,没让那头来的人瞧见她的容貌。
陆阑梦上前去跟纪家的管家交涉,只片刻功夫,就再次回到温轻瓷身边。
而这些佣人们都管好了自己的眼睛,安安分分地朝着一个方向离开,期间无一人朝她们这头多看一眼,饶是这样扎眼的一条斗篷落在地上,还鼓鼓囊囊的,好像也没人觉得奇怪。
这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雪。
一片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她身前人的黑色旗袍上。
而其中一片,恰好在温轻瓷的视野中缓缓停下,落在了陆阑梦那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上。
黑与白的对比,格外明显。
很快,大小姐的肩头便积起一层极薄、极匀的银屑。
陆阑梦冻得手脚冰凉,几片雪钻进她裸露的颈窝与手臂,激得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颗粒。
她没有抱着胳膊,而是维持着名媛千金该有的矜贵与优雅,肩线端得笔直,腰肢也下意识挺立。
“你杀人了?”
说完,陆阑梦声音停下来,先是垂眸看了眼斗篷里的陆闵良,而后又抬起,毫不顾忌地盯着温轻瓷打量。
大约是站在梅园里,周遭那些含苞待放的小小花骨朵,愈发衬得温轻瓷气质疏冷。
毕竟她个子高挑,肩薄腰细,饶是再普通的衬衫和西裤穿在她身上,也都显得贵气不俗。
抬了下巴,陆阑梦再次开口。
“罢了,不说这个。”
少女那清凌凌的尾音习惯性微微上扬,像是鸟儿轻盈的尾羽,翕动间,带出一点无意识的娇媚,而语气柔软、粘稠,像是冬日里最温热的蜜糖。
“原来温医生,还有穿男装的嗜好啊?”
“就是不如长发,穿女装时那样好看了。”
“不过,温小姐变成了温先生,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阑梦细白的手指,虚虚地在空气里画了一道弧,然后饶有兴致地评价起来。
“眉毛,是比平日里要画得英气一些。”
“唔,还有睫毛……这样长,这样翘,哪怕再剪掉小半寸,瞧着,也还是姑娘家的眼睛。”
“温轻瓷……”
大小姐先是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而后,又念一遍。
语调像是含着颗被冰糖渍过的梅子,甜得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