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斜里探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了镜头。
“哎?”主持人转头,对上展初桐冷漠的脸,“啊!我记得,你是老人家的外孙女?快跟你外婆说说,我们是来采访的,不是坏人……”
“这样为难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老人家不太好吧。”展初桐低声警告。
主持人竟被还在上学本该阅历不足的小丫头镇得一怔,他反应过来,还打算忽悠什么,却见这小丫头锐利得狠,注意早不在他身上,而是直直攫住人后的主心骨,擒贼先擒王。
于是,原隐于人群中的夏捷这才走出来,锃亮的新皮鞋碾过磨损的水泥路,笔挺的西装泛着老破院落容不下的精贵的光。
岁数不大的少女,直直与中年男子对视,竟丝毫不怯于气场斐盛的顶级富商。
主持人见多识广,能判断出,这小丫头的不怯场,并非出于势均力敌的底气,更像某种亡命之徒的决绝。
夏捷也没有轻视这小丫头的打算,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抬手示意周遭众人:
“先散了。”
端摄影机的,持话筒的,抱文件的,狭窄小巷中堵着的人这才领命四散开。
更远处,芳姨正挡着围观看热闹的街坊,大抵是看展初桐回来了,这些袖手旁观的吃瓜人心生忌惮,才纷纷回屋关了窗,不再露头。
一开始还威猛抵抗的阿嬷,见展初桐回来,得了靠山,劲头一下泄了,险些跌坐在地。
展初桐忙搀着老人家安抚,夏捷冷静瞥祖孙俩一眼,片刻才说: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展小姐,之后换个地方说话。”
说是抱歉,声音却冷得不带波动,丝毫不掩饰自己纯粹客套的成分。
“……”展初桐搭在阿嬷背上轻拍的手滞了下,片刻才同样冷地应了声“嗯”。
托芳姨将阿嬷扶回屋,展初桐随夏捷一起转出胡同。
停在后街外的宾利格外乍眼,不少路人甚至围着自拍,直到司机携车主归来,才尴尬离去。
豪车内并无异味,香薰气味仿真如鲜活花束,展初桐上车关门的刹那,却险些要吐出来。
她很紧张,胃部绷紧痉挛,毕竟身侧这位先生,不是好对付的人物。
和他女儿一样难搞,虽说气质截然不同。
若非夏慕言眉眼与男人俊逸的眉骨骨相略有重叠,展初桐很难相信,夏慕言那种温软性子的人,会是夏捷的女儿。
“夏先生未经允许直接带媒体过来,吓到老人家,不太好吧。”展初桐知道自己周旋不过对方,干脆开门见山。
夏捷依旧冷静,沉着脸,淡然与她致歉,“实在不好意思。”
又是浮于表面的道歉,又是冷淡得漫不经心。展初桐在新闻报道上见识过这位名流富贾平易近人的姿态,温和带笑,谦和有礼。
可等展初桐真与这人打过交道,才知道,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需要营造“平易近人”的假象,这是商业决策,是品牌形象,是从普罗大众兜里掏钱的手段。
显然,顽固不化的老太婆,和叛逆颓丧的未成年,没一个值得夏捷忌惮,所以他装了点,但不多。
展初桐哼笑,想,她是不是该谢谢夏捷,至少还装了点,没跟她们撕破脸。
“我听孟畅说,你答应转学。既然接受了我家的帮助,我便理所当然认为你阿嬷是接受和解。”
孟畅是夏慕言的母亲,夏捷的夫人。
听到“转学”一词,展初桐咬紧牙关,她早知道,有钱人表面的施舍早暗中标好价码。她本不想同意,是阿嬷说“上学更重要,道德不重要,大不了玩赖,你读你的书,夏家人要说法我们就装傻”,执意要她回校园。
“这次带记者来,是想一步到位,录好可用的素材。但很遗憾,”夏捷恰到好处停顿,狭窄车厢内威压陡升,“我家与你家分明都是那次事件的受害人,可老太太依旧固执迁怒,错误地将我家归咎为恶人。”
“……”
车内温控适宜,可展初桐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牙关轻轻打战。
夏捷自是可以轻描淡写提起那次事件,可展初桐不能。
毕竟,展初桐因那次“意外”,永远失去了她的双亲——
展初桐的爸妈都是普通的务工人,因工作同事结缘。父亲是工地组长,也算个小领导,工资尚可,母亲在同项目任采购,大多数时候不进工地,偏偏事故当天,她在现场记录要添置的机具。
事变发生在展初桐中考后升高中的暑假,过程很简单,脚手架坍塌,十三死七残,被评为“重大事故”。
省市级调查组迅速介入,事故责任很快被认定:
施工单位作为主要责任主体,因赶工期忽视安全投入,采用磨损超标不合规定的器械,相关领导被判刑入狱。
监理单位在实操过程中老油条地“走过场”,没及时监督排查隐患导致安全事故,相关负责人也被判渎职严惩。
而建设单位业主,夏捷为代表的荣景地产,在此次事故中并无“催工”或“降本”的举动,不存在过失,没有连带责任。荣景作为甲方,还出于人道主义,给事故受害家属支付了抚慰金。
只不过,商场如战场,荣景作为地产行业龙头,早有无数目光虎视眈眈,好不容易抓着荣景百密一疏的口子,竞争对手便如豺狼蜂蛹,要撕破这口子,致荣景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