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火锅店门面不大,来往食客却很多。两人刚在卡座落座,周遭热汽便氤氲开来,醇厚的香味弥漫在暖融嘈杂的空气中,瞬间唤醒食欲。
服务员热情地递上菜单:“二位可以看看我们店新推出的活动,有双人情侣套餐,还有叁人家庭套餐,比单点要优惠很多,要不要考虑一下?”
谢云尝询问她意见,谢渝汐怔了一瞬,脑内净萦绕着不相干的字眼,片刻后才含糊应道:“我都可以……你定吧。”
谢云尝只简单扫了一眼菜单,便径直点了双人餐,选了她爱吃的麻辣锅底,又额外添了几样食材。
菜品陆续被端上桌,红艳的牛油在锅中缓缓融化,辣椒与香料在沉浮中升温,散发出辛辣的鲜香。
锅底沸腾的水汽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谢渝汐抬眼望去,谢云尝已将食材放入锅中,疏淡的眉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依稀只见长睫上缀着细小水珠。
数分钟后,锅底彻底沸腾,红油翻滚,偶尔有几滴油星溅出,方向一致地落在谢渝汐的桌沿。
谢云尝抬眸,目光掠过对面晕开的油渍,开口道:“你坐过来。”
“不用了吧,我挪一下就……”
谢渝汐话还没说完,蓦地被一滴热油溅到手背,她轻吸一口气,手指一哆嗦,差点没拿稳筷子。
谢云尝已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调料碗拿走,放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侧身给她腾出位置:“过来。”
她只好乖乖绕到他旁边坐下。卡座空间不算宽敞,两人并肩而坐,她稍微一动,手臂就会蹭到他的衣袖。
身侧那股清新澄净的气息,混杂着火锅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她莫名有些紧张。
谢云尝抓起她握筷的手,凑近问:“烫到你了?”
指腹覆上手背泛红的肌肤,带来一阵酥痒。谢渝汐触电般地缩回手:“没事,已经不烫了。”
谢云尝看着她仓促地埋头夹菜,耳尖却染上淡淡绯红。
他伸手握住她手中的长筷:“我来吧。”
随即端起她的小碗,将盘中食材一一下锅涮烫,手腕轻动翻转,掌控火候,待食材刚熟便迅速捞起,放入她的碗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谢渝汐看着他熟练自然的动作恍了神,一时没有动筷。
“怎么不吃?”他侧眸瞥她一眼,“又要我喂你?”
“……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要你喂过了!”谢渝汐下意识反驳,脑子里却忽地闪过之前他喂自己吃柚子的画面,耳根顿时更烫,羞恼地扭过头去。
谢云尝将涮好的牛肉放进她的蘸料碟里,轻嗤一声:“现在脾气倒是不小。”
“我哪有……”谢渝汐小声嘟囔,伸手想去拿他手边的漏勺,“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指尖刚碰到勺柄,却被他按住了。
“等你涮完我都吃完了,你只管吃就行。”
“……”
她只好收回手,夹起碗里的牛肉吃掉,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一家人出去吃火锅,谢云尝说要帮她涮,她不肯,非要自己来,一股脑把想吃的菜全倒进锅里,结果出锅时手忙脚乱,不是捞不着就是煮老了,好不容易捞起来一块,蘸上她特制的调料,一口下去差点吐出来。
最后还是谢云尝把他涮好的换给她,将她碗里的东西夹走,他吃得眉头直皱,但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指着她的调料问:“你这蘸的什么?”
她掰着手指报了一长串名字,酸辣甜咸俱全。
谢云尝听罢,默默把她蘸过料的肉放茶水里涮了涮。
……
“我现在涮火锅的技术可好了,真的。”谢渝汐一边吃一边鼓着腮帮子辩解,“妈妈带我出去吃的时候,经常都是我来涮。”
谢云尝将烫好的毛肚夹进她碗里,闻言眼睫未抬,语气淡淡地说:“嗯,下次再跟别的什么人吃饭,你再好好展现下技术,给人多烫点,多夹点,最好调料也帮忙蘸一下。”
那语气听起来寻常,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凉意,她下意识反驳:“我还能跟谁一起吃饭……”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想起哥哥私下给许穆转饭钱的事,差点噎到,捂着嘴呛咳了起来。
谢云尝立刻放下筷子,轻拍她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随即拿起水壶,给她的杯子添满柠檬水,递到她唇边。
谢渝汐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顺过气,缓了缓才道:“那天他请我们吃饭,我本来也没想去的,只是觉得能把话说清楚所以……”
但最后还是没说清楚,反而又欠了人情,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谢云尝看着她低垂的脸,声线放缓:“我没有不让你跟其他人吃饭,正常的同学朋友往来,自然可以。”
“但如果对方是有目的接近你,你就要多留个心,保护好自己。”
他侧过眸看她,眼神认真,“尤其是超出正常消费水平的场合,哪怕对方不介意,这份人情也是现在的你难以处理的,后续若是牵扯不清,只会反受其扰。”
“……我知道了。”
谢渝汐低下头,掌心托着下颌,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菜。
谢云尝静默片刻,意识到刚才的话或像在说教,语气放得更软了些:“抱歉,我不该说那么多,让你不开心了。”
她握筷的手指微微一顿,闷声道:“我没有不开心啊……你说的也没错。”
话虽这么说,那张微微鼓起的小脸上,分明挂着不悦。
谢云尝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心下无奈。
他素来淡漠冷静,唯独在她的事上,内心的控制欲总变得难以克制。
容易冲动,越界,不理智。
或许应该试着放手,
毕竟,迟早要放手的。
“我不会过多干涉你的人际交往,”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遇到拿不准的事,或者有人让你觉得不舒服,都可以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听着烦,我以后尽量少说,对不起。”
谢渝汐愣了一瞬,她没想到他会如此郑重地道歉,连忙道:“我没有在生你的气……”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眸,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心里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
十二月初,桐安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谢渝汐难得在周末早起,看着窗外的景象,一时间恍了神。
一片皑皑的白。
南州四季高温,从不下雪,她几乎快要忘了下雪是什么感觉。
时隔五年再次见雪,心里漾起一丝久违的激动,谢渝汐飞快换上棉服,裹上围巾便准备出门。
黎雨见她难得如此积极,也来了兴致,遂叫上谢云尝,叁人一块出门,到楼下公园看雪。
漫天细碎的雪花从空中簌簌飘落,将屋顶、树梢、路面全都覆上厚厚的一层。湖面结了冰,与天空连成茫茫一片。岸边枝条上挂满冰凌,泛着微光。放眼望去,天地间皆是一片素净的、纤尘不染的白。
谢渝汐在湖边寻了一片雪地,蹲下身,捧起一把雪。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她却不舍放手,将雪团在手心搓了搓,揉成一个圆润的团子。
“你在堆雪人?”黎雨凑过来问。
“嗯。”谢渝汐抬头,眼尾弯起,“要一起吗?”
黎雨摆手道:“不了不了,太冻受不住,叫你哥来陪你玩呗。”
谢渝汐往黎雨身后看了看,谢云尝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接电话,她摇头:“算了……我还是自己堆吧。”
“也是,他审美不太行,别给你堆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