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律平长出一口气,只觉劫后余生,喃喃道:“天耶,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当年的恩科中选了阿玉做状元。”
她呼出这一口气后,只觉劫后余生,心跳如雷鸣,而这番响动自然也传到了依偎在她怀中的黄袍少女耳中。
于是黄袍少女揪着述律平的前襟,一迭声喊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声音又甜又软,但是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阿娘——母亲——陛下——理理我嘛。”
述律平被缠得两只耳朵里全都是嗡嗡的鸣响,只得无奈道:“好嘛,什么事?”
因为述律平已经在城墙上亲口说过,不认东宫太子,只认皇太女,所以哪怕她还没正式下旨昭告天下皇太女的地位,这个只有没几岁的小孩子,也基本上已经稳稳坐在帝国继承者的位置上了。
换做普通人家,她现在没准还在折竹枝做骑马游戏的年纪;然而这位皇太女,已经对“我将来要管理这些人”的概念,有了初步认知,见母亲失态,立刻心生好奇,紧紧追问道:“阿玉是谁?”
述律平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回答道:“她是你谢姨的女儿,就像你是我的女儿一样。不过她的年纪比你大些,护着你是肯定没问题的。”
“等我百年之后不能再照顾你了,到时候,她就会和现在的阿莲一样,辅佐坐在我的位置上的你。”
小孩子对同性别的年长者,都有下意识的敬仰和信服之心;再加上谢爱莲自从卸下了东宫太子这个重担之后,感觉天也蓝了草也绿了花也红了,教起更省心的皇太女来,那叫一个尽心竭力又轻松快乐,属实是“我爱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也爱我”的爱岗敬业模范。
人一旦开始快乐工作,就会把周围的气氛都带得很宽松;再加上谢爱莲在教导小孩子的时候,一直都在参考自己当年学习时的经验,努力把各种小游戏掺进课程里,寓教于乐,除去废太子自己拧巴着走进了死胡同以至于油盐不进之外,正常人都吃这一套的,故述律元对她的印象只有加分没有减分。
这不,她一听说这个“阿玉”是谢老师的女儿,立刻就把“老师的女儿肯定和老师很像反正都是好人”和“母亲表扬她那她肯定是治世能臣”的两个厚厚的滤镜,安在了素未谋面的秦慕玉身上:
“知道了,以后我会对阿玉姐姐好的。”
述律平满意地点点头,话头一转,又对还在拆信的贺贞问道:“我看这封急报的厚度,不像只说了这点子东西的模样。阿玉和她母亲一样,是个实干家,不会多说废话,所以,信里还说什么了?”
她这边话音落定后,正在拆信的贺贞果然也从这封厚厚的信里面,拆出了点别的东西。
这其实是很常见的现象。除去诸如宣慰使这样的朝中大员,能享有八百里加急这样的特权之外,地位比较低的官员的上书的时候,都是慢悠悠晃过来的。
因此如果某地确有急事,而这位官员的品级又不够走八百里的通道,他们就会把书信塞进上司的书信里搭个便车。
果然,等贺贞把这封信拆完,它的庐山真面目就得以展示在君臣们的面前了:
果然如述律平所料,秦慕玉本人的奏折在这封信中的占比很少,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西南地区的疫情之前有些严重,但现在已经控制住了,朝廷如果有余力的话就帮一把,大部头全在后面呢。
青衣素衫的女子抖了抖信封,一沓厚厚的信纸,就像雪花一样从里面飞舞着落出来了,当场就把述律平的书桌给埋了个严严实实,颇有种“解压1k的压缩包释放出来1t的文件”的不真实感。
不仅如此,等谢爱莲和贺贞两人把这些信都整理在一起之后,知识面最广的贺贞立刻就发现了这些东西的珍贵之处,她将这些信件呈上去的时候,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陛下请看,这分明是失传已久的《千金方》里的《千金翼方》!我早听说过,当年药王老人家写完这本书后,当朝皇帝曾赐下此书刻本给西南的苗人,但后来中原地区战乱频繁……”
贺贞说着说着,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改朝换代之时新上任的统治者都会焚烧前朝书籍”的这段给省略掉了——因为这事儿述律平本人也干过,她把秦姝的相关书籍和三纲五常的教导一起烧了,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她和秦姝有仇,单纯就是为了抹去前朝的痕迹,以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而已——继续道:
“……此书的原刻本便流失了,眼下咱们能看到的,都是经过多方抄录的版本,真实性和准确性有所缺失,但她送上来的,分明是《千金翼方》的原刻本!”
谢爱莲虽然看不懂医书,但是她能看得懂别的。于是戴紫金进贤冠、着鹤纹大袖衫的女郎也从满桌子的信纸里抽出了一张,向述律平讲解道:
“陛下请看,此人将苗医和中医的异同处做了对比和改良等一系列总结,更是随信附上了她这段时间来的诊疗实践心得。”
“依微臣之见,若是能将这些东西广泛在西南地区推行开来,当地百姓就不会再陷入‘中医理论丰富但药材缺失’和‘苗医药草丰富但全凭经验总结,没有成型药方,用起来要么不保险要么就不知道怎么用’的窘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