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贺贞早已凭着“一个人把几十号人,从目不识丁的文盲,手把手拉扯成学富五车、各有所长的能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有教无类、不求回报、忠心为国”,在她的学生中间树立下了相当高的威望,因此哪怕很多人都隐隐约约猜到了这里面放的是什么,看她还不慌不忙地站在这里监工,也就不怕了,甚至还能在不明真相的京城驻军因为搬东西搬得太累,想摘下蒙面的布巾大喘口气的时候,上去搭把手,顺便提醒一下:
“千万别摘下这东西来,如果草药真的有毒的话,你这不就被自己人给毒中了么?”
“再坚持一下,搬完这些东西后,就可以回家好好松快松快了,别把贺相的嘱咐当耳旁风,她让你戴这个东西,自有她的道理。”
没多久,第一口箱子里的东西就被搬了个精光。投石机上临时加装的自动装置已经蓄势待发,就等着在投出去的一瞬间,把包裹在上面的麻袋扯掉:
废话,运输的时候用这玩意儿,纯属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带来的疫病把自己人给坑到;可是这些尸体是要用来扔在对面营地里的,讲究什么防护啊,能赢才是重点!
于是在贺贞一声令下,巨大的投石机开始缓缓运作起来,上足了油的精铁铸件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一个扬臂,便把架在上面的东西流星赶月般扔了出去,直直落在对面营地里。
而另一边,雁门边军的驻地今晚也注定不太平静。
贺太傅在巡视完营帐后,着力申斥了几个胆敢在背后说他小话的军士——不,准确来说,是人人都在背后抱怨他的贪生怕死,但是这几个人运气不好,没发现他来巡视的身影,这才被逮了个正着,被杀鸡儆猴了——人人赏了五十军棍后,便带着满腔怨气回到了帐中。
虽然贺太傅的官职在京城中早就被述律平来了个一贬到底,眼下在官方那边,他这个戴罪白身的地位还没有一个家养的奴仆高,但是在叛军这边的小朝廷中,大家再怎么看他不爽,还是习惯性地按照他旧有的官职来称呼他。
这不,刚入夜不久,就有负责望风的人摸黑进入了贺太傅的营帐,急急禀报道:
“太傅大人,京城驻军有异动,太子殿下有请。”
自从他们所有人中,唯一对带军打仗能说个子丑寅卯出来的护国大将军,刚和京城驻军打了个照面,就被述律平一箭穿脑射落马下,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之后,叛军的军权就移交到了贺太傅手里。
可是贺太傅只会读书,不会带军,被临时加了个这么繁重的任务在身上,本就心烦意乱得很;听说是太子有请,心中更是嗤笑一声,“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能懂个屁,能有什么事,难道是被今天白天的变故给吓尿裤子了吗”,面上却还是勉强摆出一副和善的神色,随意摆摆手,漫不经心道:
“回去禀告太子殿下,只要不是行军开拨、回转雁门这样的大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这么大个人,也该学着自己理事,担起责任来了,不能事事都靠我。”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温和可亲循循善诱,换做不知情的人来,保不准还会真以为他是个愿意让孩子锻炼自己的开明家长,可来人根本不吃他这套胡话,为难道:“可是太子殿下说,他做不了这件事的主。兹事体大,还请大人速速前去看一看吧。”
在传令官一迭声的催促下,贺太傅不得不披衣起身,出帐的时候还在絮絮抱怨道:“什么事啊?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你要是有这个劳什子的功夫,去看看护国大将军也好,不知道他的伤情怎么样了……”
他没能说完这些抱怨。
因为哪怕在夜色的掩映下,也能看见一架投石机,已经从京城内部被架起来了,高耸入云,蔚为可观。
可是这投石机,多半是攻城方才会用的,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内部呢?
贺太傅虽说是真的不会打仗,但是部分理论知识还是有的,一看这架势就乐了,拈须而笑:“我就说不能让女人带兵,让一个之前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女官带兵,更是臭棋中的臭棋。她怕是白天好不容易赢了一局,乐疯了吧?竟然把这东西安排在城里,也不看看合适不合适……”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在众人噤若寒蝉的注视下,在太子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第十具不明长条物体,在夜色的掩映下,被架上了投石机,“嗖”一声划出道完美的弧线,正正落入叛军阵营中,好巧不巧,正好一路滚到了贺太傅眼前,可见贺贞的计算不是一般的精妙,简直就像是比着尺子提前量过双方之间的投掷抛物线似的。
贺太傅一开始还没看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后来定睛一看,便觉愤不欲生、怒不可遏,险些当场心梗发作厥过去:
这玩意儿在被扔过来之后,因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上面缠绕的布条就被扯松了,露出了被包裹在里面的东西。
和京城驻军的“草药包”猜想截然相反,此刻落在雁门叛军大营正中的,是数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尤其是眼下,一路滚落到贺太傅面前,直到撞上了他的脚才缓缓止住去势的这具年轻尸体的头颅,明显生前被斩断过;死后被缝合入殓之时,收敛遗骨的人也不是很上心,针脚粗得都能当渔网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