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局面好不好呢?好是肯定好的,述律平做梦都在等这一天呢。
但是这个局面有多好,再细细一想,就有多吓人。
想想看吧,一份两份卷子这样,还能算得上是“英才降世”,“人才辈出”;但是如果女官考场中,大半个考场里的人,都有这样的文字,那就是相当可怕的事情了:
超纲,完全超纲!肯定有人在背后教她们!
数年前,谢爱莲尚未被钦点为明算状元之时,民间对女子求学的普遍认知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当然很好,谈婚论嫁的时候可以成为加分项,但没有也不要紧,只要婚后能生孩子能算账管家就行”。
数年过去,再开科举,考场上本来应该全都是半通不通的小文盲的,结果眼下竟然齐齐摇身一变,成为了理论与实践并重的实干家?驴谁呢?女学生的整体素质要是真有这么高,当年述律平就不会捉壮丁的时候,只捉到谢爱莲和秦慕玉这俩人了!
述律平选女官,自始至终,就是为了构建独属于自己的权力阶层,将权力从男人的手中夺回,还到自己代表的女性群体手中;然而,“女考生们在接触到我之前,已经先一步接触到了更厉害的老师,疑似已经先一步有了自己的政治主张和政治立场”这件事,简直就是在往一个政治家兼阴谋论者脑子里最敏感的那根弦上拼命撞钟,哐哐哐,咚咚咚。
实不相瞒,那一瞬间,述律平脑子里都转过不下一百个阴谋论的推断了:
知识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
这些学生们涉及的领域五花八门,天南海北无所不包,如果她们真的出自同一个老师名下,那么这个老师本身所代表的教育资源就相当顶级;纵观全国,能有这个知识力的,唯有“诗书传家”的贺家。
但是自从贺太傅出逃之后,述律平已经把贺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拖到菜市场砍了个人头滚滚,斩草除根,眼下怎么突然又蹦出来个贺家的人?
她这是干什么来的,是要给我添堵吗?还是要趁着这么多人中举的好事,求我给贺家开恩平反?她冒出来的时间点真的太微妙了,让人不想多都不行。
不过述律平的城府相当深重。哪怕她心里已经给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疑似贺家余孽”的家伙身上提前盖了一百个犬决的章子,表面上依然能做出一副“天降人才,是大魏之幸,是我之幸”的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的神情,抖了抖被她挑出来的几十份明显出自同一个老师的卷子——还有剩的几十份不确定的只能摞在一边堆成小山,这么一看人才太多了真的很吓人——温和笑道:
“都是好孩子啊,是谁教的你们?此等名师,为何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名号?令如此大贤流落民间,是我之过也。”
这些少女们正是被贺贞从火坑里救出来的学生。
她们一开始不仅不识字,身体也不是很好,每次新救一批孩子回来,贺贞变卖的身上的东西就要更多一些。后来就算她们好不容易能跟着贺贞上学了,比起“一出生就是全家的根儿”的男孩们来说,她们没有物质上的偏向,没有教育方面的帮扶,起步晚,基础弱,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追赶别人。
这种苦读式追赶自然有利有弊。
利就是她们在太和殿上交上去的答卷,足以秒杀此刻正在太和殿面前的大广场上埋头答卷的绝大多数男学生,说是碾压式对比都不为过;而这也正是贺贞在贺家看多了书、见过了只会空谈的士子后,为她的学生们定下的考试方针:
不要过分追求华丽的词汇,高深的用典,毕竟人家起步就领先了你们好几年,不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眼下陛下最缺的,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空谈家,而是能拿出实绩和证据的实干家,你们只要在这方面做好,就能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这样才能赢。
而她们果然也赢了,端坐于金座之上的九五之尊,终于将注意力,投到了这些衣着褴褛,却眼神坚定,脊背笔直的学生身上。
可正是因为她们赢了,才显出了这种模式的弊端:
她们对政治斗争和别人的暗话,是半点敏感度都没有。
几百个人在一起,愣是没一个能听出述律平话语里的杀机四伏,还争先恐后上前回答道:
“是老师,老师对我们可好哩,救我们出火坑,还教我们念书。”
“我没见过老师,但多亏老师梦中授书,我等方能专心治学,以报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