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再香望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觉传入耳中的字字句句里,没有半点提到“未战先怯”,可字里行间写着的,细细一看,全都是“投降”。
但她深知,绝对不能投降。
如果真弃京城而走,那么这些年来,述律平靠铁血手腕统治树立的威信,便会毁于一旦,再也无法补救,届时,不管是官僚勋爵还是平民百姓,都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她言听计从:
曾经翱翔在天上的苍鹰终于落了地,曾经咆哮山林的猛虎也会垂垂老矣。你的爪子已经钝了,你的双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既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听你的?什么,我们也做了逃兵?那可不一样,我们是跟在你后面逃的,要论起来,你才是最丢脸的那个。
更要命的是,述律平的威信崩溃导致的后果,绝对比以往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帝的“临阵而逃”更可怕、更难以修复:
不仅因为她是个女人,更因为她是个外族人。
从“性别”和“民族”两大方面来看,她天生就不具有对这片土地的统治权。
可以说,她的统治能撑到现在,一方面,是靠着些诸如发展耕织、严禁家暴、允许上访、减免女户税负、清正官场风气、整顿烟花之地、提倡女子科举之类的明政延续下去的;另一方面,面对蠢蠢欲动的儒家卫道士,她所倚仗的,就全都是铁血手腕了。
所以述律平绝对不能退。
她这边退一步,叛军就能进十步,儒家礼法便要再进一万分。
不仅如此,除去以上最冠冕堂皇的想法之外,其实白再香也有私心。
她往日里作为摄政太后贴身女官的时候,未经传唤,不得轻易登上太和殿;可太和殿上的政事,述律平自己一人就能处理个七七八八,用得上她的时候很少,她也就真的很少踏足这全国的政治金字塔巅峰所在。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站在这般紧要的地方。
白再香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
不知是因为太和殿内的龙涎香气味太过馥郁昂贵,还是因为向她投来的一道道目光里都写满了足量的不信任,抑或者她只是单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而已。
总之,她不得不深深吸了口气,借着衣袖的遮掩,狠狠在自己的手心抠出了几道血痕,再缓缓吐息,才安抚下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冷静想道:
这是我此生或许仅此一次的良机。
如果我错过这次机会,我做鬼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不说什么封侯拜相、加官进爵、保家卫国、名垂青史之类的大话,只说近在眼前的好处,那就是有了权力之后,我就可以从大家眼里的“礼物”,变成“送礼的人”。
我在御兽苑饲养了这么多年的动物,它们无知无觉,浑浑噩噩,每日都被好吃好喝伺候着,过得比不少苦命的百姓都好吧?
可是,等需要用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不是一样,要么在秋猎大会上,变成帝王大臣箭下亡魂,要么被捆上象征着皇权和君威的明黄色缎带,作为恩宠的象征,赐给别人?
这样看来,人类眼中的“动物”,和男人眼中的“女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反正都是可以被送来送去的礼物,都是可以被压榨到死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当年为什么要去看秦慕玉和谢爱莲的状元游街?就是因为我触类旁通又触景生情,实在不想让自己也继续这样,重复千百年来,亿万不知名女人共有的命运了。
而只要我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就能和陛下一起,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这不仅是我此生或许仅此一次的良机,更是无数女人生前死后都在等的机遇,我如果不能抓住,我做鬼都会从地狱里探出手,扼住自己的喉咙!
于是白再香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响起,对述律平进言道:
“陛下,请听微臣一言,万不可弃京城而走。”
“京畿要地乃中原咽喉,如若失守,必有大不利。且长江以南有茜香隔江相望,若茜香闻此讯,必乘间作祸,或与叛军勾结,尚未可知。”
“陛下若不弃京城,待河南、河北、山东三地守军一至,攻守之势异也,陛下定能转危为安;可若陛下未战先怯,定如明皇旧事,只可惜再无‘天旋地转回龙驭’,明皇尚可回长安,陛下却是永远都回不到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