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位神仙的情况不同。
近些日子来,瑶池大会频频召开,可多半都是在处理之前留下来的烂摊子,少有人手变动;便是有,被任命的仙官们也早就走马上任了,坐在太虚幻境十香金车里的这位神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有正经职位的样子。
杨戬向来是个端庄守礼的主,就连人间对他的描述记载,也多有“举动雅静”之语。在确认过这位神仙的确面生,也不是什么需要自己特意起身行礼的前辈后,他只垂眸一笑,权算见过了礼,便一眼都不再多看对面了。
引愁金女当年曾陪秦姝去过月老殿,自然也记得秦姝和杨戬初遇的情况,只觉得这一幕怎么看怎么眼熟,可好像又有点微妙的不对劲……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想不通就不想了。她摇摇头,将那种微妙的感觉从自己的脑海中甩出去,对杨戬道:
“这位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得太虚幻境、神瑛侍者联手灌溉,受甘露化形。近日来受秦君安排,正在太虚幻境藏书阁内苦读进学,不日即可小有所成。”
“我见她天资聪颖又刻苦努力,再加上秦君经常说,‘不能把书读死了’,便带她来瑶池大会上开开眼界,权作散心。”
杨戬了然,颔首致礼。
语毕,引愁金女又对绛珠仙草道:“这位是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太虚幻境藏书阁内,泰半术法相关书籍,都是这位真君收集来的。”
绛珠仙草闻言,也立刻起身施礼道谢,又问了几个术法相关的问题,车厢内学术氛围一时间相当浓厚,属实是相得甚欢,熙熙融融。
十香金车的速度果然很快,没多久便到了瑶池。引愁金女因为还在见缝插针地利用碎片时间核对太虚幻境近年来因为贩卖仙草、以物易物而愈发充盈的宝库,动作慢了一步,便在车厢里望着杨戬和绛珠草两人十分循礼,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当年清源妙道真君与秦君初遇的时候,虽说也这般守礼,可他和秦君并肩而行的时候……是不是好像脸红了来着?
结果还没等越想越心惊的引愁金女,从这些年灌江口和太虚幻境的来往交集里扒拉出个结论,就听见瑶池内的十丈金钟鸣响三声。
按照《天界大典》规定,金钟鸣响三声,便是例会正常开始的情况,引愁金女也顾不得私事了,急急下车,带着绛珠仙草往队伍后面走,低声解释道:
“大会开始后,有正经职位的神仙才能站在前面参与议事,职位越高,离陛下金座便越近;但与此同时,大会除去强制受邀者前来议事之外,也不限制没有职位的、没受邀的神仙旁听,只要别站错位置,一切都好说。”
“你刚化形不久,若无要事禀报,以后都可以站在这里旁听大会;如果有什么感想,可以先记下来,等回去和我们讨论;如果和我们讨论不出子丑寅卯,那就是难题了,等秦君回来,你再去向秦君当面讨教不迟。”
“今日是你第一次参加瑶池大会,我且陪你在这里听一会罢,反正我也没什么要事禀报。”
换做普通人的角度来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新来的同僚对上班时的站位不太熟,我陪她熟悉一下工作环境”;然而放在天界来说,引愁金女这么做,属实是太委屈自己了:
在奉行“实力至上”这一原则的天界,如果有实力不够格的妖怪向正经神仙求婚,后者感到被冒犯,直接把前者打死,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引愁金女身为太虚幻境里有名有份的正经官员,早就不该站在这种地方了,却还是愿意陪着绛珠仙草站在队伍末尾,折合一下人类的观念,这分明就是过命的交情!
然而引愁金女跟在秦姝身边时间一久,对天界“尊卑分明”的破规矩也没从前那么尊敬了,因为她发现了很有趣的事情:
当太虚幻境只是个没有实权的清水部门的时候,人人见了她,都恨不得耳提面命地教她什么叫规矩,真是半步都不敢踏错;可秦君来了之后,随着太虚幻境和在此就职的众人地位一路飙升,反而没什么人敢来说这些闲话了;便是有说的,也只会说她们“礼贤下士,折节相交,气度超然”。
于是引愁金女突然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愣是让周围本来想劝她几句的人,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几分秦姝的模样——由此可见秦姝这几百年来的操作是真把大部分天界咸鱼都打出心理阴影来了,哪怕是对着一个“只有神态数分相似”的引愁金女,他们也不敢上前来多说半句话,只得悻悻退下。
就连侍立在瑶池王母金座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在看到这边的情况后,也只是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绛珠仙草见此情态,立时便想起她刚来太虚幻境时,在路上与这位玉帝辅佐官相遇的情形了:
真奇怪啊,他能对只不过是坐骑略简陋了些的神瑛侍者指指点点,眼下引愁金女姐姐明摆着乱了尊卑纲纪,不惜自降身份站在这里,陪我旁听大会的时候,他怎地却什么都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