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虽然具体我记不清楚了,但是这位好神仙的名字里一定有六六和喵喵,这个我不会记错的!”
这个名字一出,还没等家中男主人喷笑出声,说“哪里有什么六六喵喵,你编也要编个像一点的”,就见妻子的面色突然变了。
那张被枯燥的生活、沉重的三纲五常、家庭的重担,给压得完全失却的光彩的脸上,正在从每一条沟壑每一条皱纹里,绽放出一种别样的光彩来,使得她接下来说的这番话,哪怕压低了声音,也比之前肆无忌惮地说笑的时候,有着更沉重的重量:
“孩子,你说的这位神仙……是不是‘六合灵妙真君’?”
“六合灵妙真君”的正确名号一出来,先不提家中的小女儿是如何欣喜拍手,连连笑道,果然还是娘亲聪明;至少家中的两位大人,在同一时间神色复杂地对视一眼之后,全都保持了微妙的沉默,甚至都没人敢大声喘气:
这个名号,自从塞外异族带着他们的天神入主中原之后,就很少在长江以北被提起了。
他们能够记得这位神灵,是因为在前朝未亡的时候,他们曾经供奉过她,也听说过她的神迹,这才得以知道太虚幻境之主的名号。
可是自家的小孩子,在秦君的名号已经被官方完全封锁、烧毁庙宇、拆毁神像、封存书籍的情况下,是怎样得知她的存在的?
亦或者说,女儿刚刚说的“神仙传授”,根本就不是小孩子在开玩笑、做白日梦、讲故事,而是实实在在的蒙受神眷?
就这样,原本还能跟女儿开玩笑地说“是哪位好心的神仙来教你读书,我们可要好好供奉她”的父母,在听到了这个曾经名震四海、眼下即便被封存了也有着能撼动人心的力量的名字之后,毫无例外,齐齐哑火了,就好像有个隐形人用胶布把他们的嘴糊了起来似的。
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梦中遇仙”的奇妙经历的小女孩,在察觉到了父母莫名的沉默后,也渐渐地停下了正在讲述的故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娘,为什么你不说话了?是因为这位神仙,是个坏蛋,所以你才会这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跟她读书了,你不要生气……”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从父母口中齐齐传出了制止声:
“不是!”“休要胡说!”
在下意识地止住了女儿的话头后,为了避免吓到她,中年女子又忙忙补充道:
“六合灵妙真君,是个百年难遇的英杰人物,巾帼翘楚。你若是真的有幸受她指点读书,哪怕来教导你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名下的别的神仙,这也足以让你受益无穷。”
她说完这番话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做了怎样“违背常理”的事情:
就算读书不用花钱,可日后赶考终归是要花钱的,在官场上更要打点关系、注重人情往来,自家不过一介普通人家,要从哪儿弄出这些钱来呢?就算抛开这些不说,她姑且可以说服自己,就算不讨好上司的话,让女儿在边缘地带做个两袖清风的官员也不是不行,可女人抛头露面这件事,在三纲五常的束缚愈发加重的当下,怎么看怎么不妥。
君不见自摄政太后述律平掌权以来,十几年间,也只出了谢爱莲这么一位能做官能科举的女郎么?
然而正在她犹豫不定间,她的丈夫也开口了。
同样满面风霜的男人深深吸了两口手中的旱烟,随即眉头一皱,狠狠地将那根伴随了他多年的、从他的祖辈手中传下来的烟袋,在一旁的石阶上用力敲断了,沉声道:
“读,读他丫的!不仅要读,还要读得比别家的小兔崽子更好,更厉害!从今天起,我就戒烟了,再也不白烧这个劳什子钱!”
妇人见此,大惊,忙忙劝道:“何必做到这个地步,这……哎呀,这可是你爹传下来留给你的烟袋子,就这样折了岂不可惜?要我说,还是等我明天去找个巧手的匠人给你修一修,可别等将来你后悔都没地方后悔去!”
“不必,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说的事情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来就没有反悔的时候。”男人心疼地闭上了眼,拼命甩了甩头,下一秒再睁开眼,看向被这番变故吓得不轻的小女孩,伸出手去重重摸了摸她的头,把人家好好的两个短辫子给弄得一团槽了,才开口道:
“反正都是烧钱,要是拿去供她念书的话,有六合灵妙真君作保,还能烧出点名堂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