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前来的宾客中,虽说也有一二宫中女官,也都明白谢爱莲中举是何等风光的大事,但她们受束缚太久了,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从“掌权者”的范畴里划了出去。
从她们接下来这番回复谢爱莲的话中就能看出来,她们其实或多或少,还是受了“读书就是为了嫁得好”的思想的影响的:
“可不敢当!按照你那时一心一意都扑在你夫君身上的架势,我们说什么都没用,要不是贞贞一直坚持,说她觉得那个男人不靠谱,我们也就被糊弄过去啦。”
“你要是真的感激贞贞,不如帮她找个好去处?贺太傅一直不怎么关心她这个外孙女儿,导致贞贞的终身大事都二十八九了也没有着落,说出去总归不像话……”
“哎,不对不对,瞧我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既然眼下有位难得的好西席在这儿,哪还用得着舍近求远?”
“要我说,年轻女郎们的课倒可以先放一放,反正她们也不忙着考功名,先把贞贞教出来再说。有这个‘知书达理’的名头在,虽说她年纪略大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嫁个好人家……”
正在这帮人热情十足地打算趁这个功夫,让谢爱莲和秦姝帮贺贞牵线,让她能够“有个好去处”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都温柔羞怯地低着头的贺贞,在听到了“秦君”这个关键词之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一瞬,这位在绝大多数外人眼里,只能作为“当朝一品大员贺太傅的外孙女”存在的女子的脸上,竟萌发出一种奇异的、梦幻的光芒,就好像多年的幻梦在这一刻终于成了真,又像是在沙漠里追逐海市蜃楼的濒死旅人竟然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了绿洲。
而从接下来贺贞的反应中就能看出来,她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明明都激动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能够用那种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语气,犹犹豫豫低声开口道:
“……现在怎么好说这个呢?还是日后再谈吧,先给阿玉把礼行了最要紧。”
就这样,在一干人等满怀热情、跃跃欲试的目光下,秦慕玉的自梳礼开始了。
那一尊千里迢迢从茜香国请来的神像,被掩在神龛之中,端着一张完美无瑕、倾国倾城的面容,目含慈悲地俯视着每一位前来跪拜的人;然而它的真身与本体,早已从高高在上、不染人间烟火气的三十三重天,下降到凡尘中了。
秦姝从一旁边缘錾着梅花纹样的银盆中,略微沾了点洒过香露的水,随即从妆奁中取出一把金梳,温和而从容地将其缓缓送入了秦慕玉散下的长发中:
“吉月令日,始加金梳;砥志研思,艰难玉成。”2
在场的宾客大多都比谢爱莲年长几岁,膝下儿女成群,且就算没有女儿,也去过别人家的小女郎的及笄礼,因此能敏锐地察觉出,来自茜香国的自梳礼和中原地区传统的及笄礼有怎样微妙的相似和不同:
明明都是将头发从少女的发式变成发髻,说到底,都是梳头的动作,可不知道为什么,以“对外宣告年纪到了可以嫁人了”为目的而进行的及笄礼,在“当年这么做的女人是为了换取能出门做生意做官的权利”的自梳礼面前,竟莫名矮了一头。
哪怕在眼下的茜香国,因为女人也能正常出门经营、科举入仕,因此连带着行自梳礼的人也少了,可这种被碾压、被对比下去的感觉,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
别的不说,光看自梳礼的说辞,就和及笄礼完全是两码事。
在中原的及笄礼上,主家、宾客和礼官,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就是一套“淑慎尔德”的套话;然而在茜香国的自梳礼上,这套与功名和国家相挂钩的全新说辞一出口,便莫名给人一种不可冒犯、不可逾越的庄重威严:
“寿考绵鸿,以介景福;与国同休,永天之佑。”
“以岁之吉,以月之令,保兹永命,受天之庆!”
说话间,秦姝已经为面前的人挽起了发髻,将金梳别在秦慕玉如云的秀发间,在满室明烛高照、香烟飘荡之下,对周围受邀前来观礼的宾客们朗声道:
“礼仪有序,允观尔成。”
于是众宾客纷纷执起面前的酒杯,向着秦慕玉的方向遥遥祝酒,齐声恭贺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
这一套按部就班的流程走下来之后,秦慕玉便去内室继续更换衣服,没过多久,便穿着一身簇新的葡萄紫圆领袍出来了,长发高挽成髻,佩金梳、玉珏、犀角带,好一个明艳又利落的年轻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