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为什么宫中御膳房的花费竟如此之少,少到就好像做了假账一样——可以了,在看到今晚这顿过分简朴的御膳后,我十有八九可以确定,不管这份账目在别的地方有没有作假,至少在这里是没有的。毕竟如果这是作秀的话,以摄政太后这样的身份,肯定平日里已经享用惯了山珍海味,没办法对着这些简简单单的菜肴露出习以为常的淡定神色的。
至于第二点,那还得以后再说。
摄政太后述律平见谢爱莲神色如常,不由奇道:“谢君可真是好气量,好修养。”
“我先是设置这种前所未有的高压考试来刁难你,没想到你半点也没有被这阵仗吓到;随后在面对那些乱得让人根本就理不出头绪来的账本的时候,你也能应对自如,从容核算;眼下在见到这么一顿半点也没有‘皇家气象’的御膳的时候,你也没像那些人一样,要么拍马屁说些‘陛下勤政为民,如此简朴,实乃天下万民之幸’,要么就好像在他们的身上剜肉了一样,痛心疾首地说‘如此作派,有失皇家体面’的话语……”
她说着说着,便对谢爱莲更是感兴趣了,甚至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交叉双手抵在唇边,只露出一双带有细纹的眼来,满含笑意地看向谢爱莲。
这一挡住了下半张脸,就把述律平周身的那种过份锋锐的气息给掩盖下去了,就好像她真的是个表里如一、慈眉善目的妇人似的:
“谢君,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这都进宫半日了,对眼前所见,就真的半分好奇也没有么?”
谢爱莲闻言,立刻起身下拜,恳切道:“回禀陛下,本来是有的,但在看见陛下交出账本来测试我之后,便半点也没有了。”
“我从账本中能看出,陛下不仅一日三餐、日常用度都十分节俭,甚至还经常在御书房通宵达旦批阅奏折……虽说陛下生性节俭,不好奢侈用度,哪怕每日都只睡一两个时辰接近通宵了,也不肯多叫一道夜宵,但我能根据御书房每晚的灯油和蜡烛的实际消耗量计算出来,‘宵衣旰食’这个词,用在陛下身上十分合适。”
谢爱莲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因此没有看见,在她说出“能通过灯油和蜡烛的实际消耗量计算出来加班时长”的这番话后,述律平看她的眼神立刻就变得更加认真了,甚至俯身下去,亲手将谢爱莲从地上扶了起来,示意她在自己面前入座,甚至都改变了对谢爱莲的称呼,从生疏的“谢君”变成了亲密的“阿莲”:
“果然不愧是阿莲,真个好本事。”
这个称呼让秦姝来叫的话,虽说谢爱莲本人肯定不在意——这可是天上的神仙,别看她看起来年轻,实际上肯定都不知道几百几千岁了——但在外人看来,总归有那么点“没大没小”、“不分上下尊卑”的感觉。
但如果让摄政太后述律平来如此称呼谢爱莲的话,在凡人的眼中,这就是无懈可击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抬举,是长辈对晚辈的亲近和爱护了:
“我对阿莲虽然有爱才之意,但若直接钦点你入朝为官,日后定多有不便之处。女子在长江以北,本就生活艰难;若再身居高位,一言一行肯定会被成十倍、成百倍地放大……”
她说话的时候,绣着五彩的鸾凤与勾勒着金边祥云的衣袖,不偏不倚地恰恰拂过谢爱莲的手腕。
真是奇怪啊,这种有着繁琐绣工的衣物,明明应该因为它的层层叠叠的绣线而显得有些生硬的,可谢爱莲却分明能感受到,这一片衣角,有着浆洗多次后才有的那种旧衣物特有的柔软:
“等我百年后,史官们再一篡改,我御笔点你入朝为官的事情,就不是什么伯乐遇千里马的美谈了,而是我专政擅权的铁证。”
这番话说得十分动人。
或者说,不管述律平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来招揽谢爱莲的,她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是实打实地在爱护自己阵营里的下属了:
政治场上,哪里有太多的赤诚相待,哪里有什么比比皆是的“真心换真心”?不过都是利益往来,互相帮扶罢了。
所谓的“君臣相合如鱼得水”,所谓的“所思所想无不一致”,那都是神话传说里的圣人之间,才会有的十全十美的故事。
——可只要在这种利益往来里,在这种互相利用中,能够有那么一两分的真心,这份诚意便足以让接收到友好信号的人,鼓足勇气踏出第一步。
于是谢爱莲闻言,沉默了很久,这才再次离席,揽衣深深拜下,郑重开口道:“陛下如此看重微臣,微臣万死不足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