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种种发现不胜枚举,险些没把秦姝给吓个魂飞魄散:
她之前特意嘱咐林红,让她千万不要留下自己的画像,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等这一仗打完,自己的画像和雕塑应该就在战火里毁灭个七七八八了;再过几年,流传到后世的,就肯定是和那种细丹凤眼大耳朵的佛像差不多的,经过了创作者艺术加工的容貌,不会让后人有容貌焦虑的机会。
可谁知茜香国里崇拜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哪怕林红没有留下描绘秦姝容貌的真迹,也有无数人从家中带来了雕塑和画像,拼拼凑凑之下,还真就把她的模样给还原了个十成十出来,真是颇有种“好心办坏事,但又不好指责对方”的微妙哭笑不得感。
甭管那边,茜香国内部对“美”的追求已经演变到什么程度了——连新任女帝连发三道圣旨也没能压得住民间越来越卷的、都有点邪教味道了的过分追求美丽外表的风气,总之在秦姝看来,这一切都得改:
这是真的不行啊!而且你们没发现吗,隔壁魏国的摄政太后为了填补自家国库的漏洞,都开始让不擅长手工的人制造这些东西,往你们那边贩卖了……这是什么,是标准的糖衣炮弹!
如果这些改变只是小打小闹的话,比如说给头发上烫个卷、给手上戴个花花、给刀上镶块宝石之类的小事,秦姝肯定不会出手干涉:
因为就连雄孔雀都有开屏的本能,公乌鸦都会通过装扮巢穴的方法吸引配偶,这太正常了。看,连动物都喜欢色泽艳丽、闪闪发光的东西呢。
虽说在自然界中,绝对都是雄性比雌性更加美丽、更加注重外表,因为他们需要靠这方面的优势去吸引雌性为自己繁育后代;但这种情况的出现,是建立在自然界没有“三纲五常”、“男尊女卑”这些封建糟粕思想的基础上的。
动物和人类不同,人类在经过了千百年的规化和被规化之后,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立于三界之外的规矩,直接导致人类的女性异军突起,成为了天地间千千万万生灵中,少有的“雌性比雄性更注意外表”的群体。
想要改变这种现况,归根到底,还是要通过提高生产力的方式从根本上提高女性地位,辅以法律、思想、风气等方面的移风易俗,这才能将这种情况彻底扭转过来。
如果一时半会儿扭转不过来的话,只要大方向不出错,在茜香国统治者们的努力下,能够一步一步慢慢改过来也行。
毕竟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只要有耐心、有希望、有正确的方向,那么前路就一定是光明的,这种小错误根本不需要秦姝出手。
但如果像现在这样,哪怕茜香国统治者连发三道圣旨,说“勿以浓妆丽服为要,诚宜效秦君旧事修身持德”,这种程度上的大方向正确也抵挡不住来自民间的、对“美”的偏执追求,而且这种偏执已经开始影响她们的健康了的话,这就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疏忽了,而是一种病变的征兆。
既如此,秦姝哪怕是冒着事后被发现私自下界算总账的风险,也要去管一管:
毕竟她当初无意间推动了茜香国的成立,可不是为了看着北魏用软刀子割肉的手段,一点点把这个承载着全天下女子期望的国度,给养废在温柔乡中的。
——然而这番“我想让两国重新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话,是不能说给谢爱莲和秦慕玉听的,因为能听这番话的两人,不在车厢中,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与更加遥远的长江以南。
于是秦姝只能接过谢爱莲带着殷切的眼神递过来的那瓶药,对她道谢:
“有劳。”
谢爱莲忙忙摆手,笑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我还得感谢秦君在天上照顾我的女儿呢。要我说啊,这孩子倔得很,想来没给秦君少添麻烦吧?”
秦姝想了想,回答道:“阿玉向来都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们都很喜欢她——而且比起这点来,眼下明明是谢君面临的问题更严重些。”
她看着谢爱莲虽然有些疲惫,却依然掩盖不住她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明亮双眼,意有所指道:
“谢君曾照顾过我的下属和姊妹,对我又有赠药之恩,我心中感念,愿为谢君排忧解难。如果谢君诚然在‘入京面圣’一事上为难的话,不妨听听我的建议,如何?”
不论男女都以“君”来称呼,是天界的规矩,不是人间的;可人间的规矩又泾渭分明地分为南北两派,如果按照北魏现行的礼节来看,哪怕现在秦越已经死无全尸了,只要谢爱莲一天没改嫁,就只能被称作“秦夫人”一天。
因此,“谢君”这个完全陌生、细细听来却又颇有大气从容感的称呼,当场就让谢爱莲好生恍了一下神,这才继续道:
“秦君但说无妨,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