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圣母愕然地看着丈夫拉住自己衣袖的手,随即又抬起头来,端详着雷公,就好像站在她身边的,不是与她同床共枕多年的最亲密无间的人,而是某种陌生的怪物,从他的皮囊里破土而出了:
“我们难道不是和秦君一直站在一起的吗?我们难道不是因为仰慕秦君不与天界同流合污,品行高洁,这才与她交心的吗?眼下秦君有难,你我怎能坐视不管,袖手旁观!”
雷公急道:“自然如此,但……但是秦君根本不可能赢。陛下法力高强,修行有成,三界都持诵他的尊名,为他供奉香火,增强法力;而秦君不过是新修成的神仙,便是得了另一位陛下的加封,也不过是最近几百年的事。”
他自觉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秦君若要与陛下对赌,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再说了,上面的大人物打得一团热,你我这样的小卒掺和进去做什么?给人垫刀么?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先等一等,看看最后分出胜负后,谁掌权我们就站在谁的那一边。”
朱佩娘惊骇不已地望着雷公,在这一瞬,她几乎都要不认得这位与自己朝夕相伴千百年之久的伴侣了。
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她一时间都失却了言语,连原本灼灼如朝霞桃花的红衣都黯淡了颜色,只喃喃道:“……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声音干哑艰涩,完全不复以往的清亮之态,因为在发现雷公的想法有所变更的那一瞬,某种更沉重、更疲惫的无形之物,便压上了她的脊背。
在如此沉重的千钧重担下,饶是执掌雷霆的金光圣母都险些被压得魂飞魄散、筋断骨折,短短一番话在她唇边,竟是绕了三四番才说出口:
“你时常跟我说,你看不惯现在的三十三重天,等有朝一日你有了本事后,肯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让别人都刮目相看,也好好正一正天界的怠政懒政之风。”
“你怎么……现在就看得惯了?是因为你有了权力、受了香火、得了名声,所以现在的三十三重天,就又是你想要的了,这样的风气有利于你,所以你就完全不用管了?”
——以前他们夫妻二人在一起的时候多好啊?他们都看不惯天界的奢靡之风,又和那些过分懈怠的同僚说不上话,便时常手拉手、肩并肩地坐在云端,悠然看人间沧海桑田。
——他们曾无数次畅想,“等将来有能赏识我们的上官后,我们可以做什么”,又演练过无数次,等这一天真的到来后,他们要怎样整顿雷部,惩恶扬善,清扫人间;而在秦姝得瑶池王母封赏、成为天界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后,他们也的确得到了这样的待遇,把昔年的梦想给完全实现了。
——可以前不都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就全都变了呢?
在朱佩娘失魂落魄、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向来雷厉风行的雷公那张多毛的鸟脸上,也难得也出现了一丝羞惭的神色。
他唯唯诺诺伸出手去,想要再拉一拉朱佩娘的衣角,试图跟她分说眼下的情况:
“你看,这、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以前我不喜欢天界,是因为这里没有让我施展本领的地方,成天只在人间打打雷放放闪,算什么本事?”
在朱佩娘越发难以置信的眼神下,雷公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却还是在锲而不舍地说着他的那套道理:
“可后来咱们不是受了香火供奉嘛,天上人间都略有薄名,该有的已经有了,再跟以前一样,和个愣头青似的,去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怪没意思的……”
他望向朱佩娘的神色几乎都算是哀求了,低声道:
“阿佩,你就信我这一次,不要去掺和上面的这些事,好不好?”
不管是按照最常见的“争权夺利”的那一套政治标准来衡量,还是按照“见好就收”的这一套人情世故标准来衡量,都不能说雷公是错的。
可是不是错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难道他们受万民香火的最终目的,就是为自己塑金身?难道他们之前口口声声说着“看不惯天界风气”,事实上却是为了给自己加官进爵而找的理由?
都说“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可常常被人们忽略的是,能检验一个人品行的,不一定要是最危难、最困苦的时刻,锦衣玉食、宝马香车的生活,也同样能窥测人心。
因为有些人,就是天生可以共患难,但不可同富贵的。
千丈长的大坝建立起来,或许要花费无数个日日夜夜;但如果想要毁灭它,则只需要很短的一瞬,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就要彻底倒塌在烟尘里了。
于是金光圣母慨然甩开雷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