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知秦君心中,对所谓的‘天界死局’有所疑惑……难得我今日有力气一直醒着,便请秦君来议事,为秦君讲解一番,这死局究竟为何而生。”
他一挥手,便有一张陈设着流苏锦绣软垫的紫檀椅飞到了秦姝身前,等秦姝坐下后,已经呈现出“小五衰相”的玉皇大帝这才继续道:
“秦君与我等不同。”
秦姝在内心暗暗吐槽:是的没错,我是卷王,你们是咸鱼,这简直太不同了。
玉皇大帝没能察觉到秦姝内心汹涌澎湃的吐槽欲,又深深喘了口气,这才缓缓继续道:
“供奉秦君的凡人,是一心一意供奉秦君的,一人之力,能抵数十人。只有那些不能收获如此虔诚的信徒的神仙们,才能和我一样,感受到这种微妙的衰弱感。”
“秦君,若不算你接引上来的这位散仙,人间已经有数十年未曾有新的散仙飞升了。秦君认为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呢?”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我认为是三十三重天官僚体制僵硬,晋升流程死板,明明下界还有许多好苗子,却要被困在‘资历不够’的死胡同里,得苦苦熬上几十年才能飞升。”
“说来也巧,我曾派林东给人间天子送去这样一段话,没想到兜兜转转,这番出自我手的劝诫又回到了我自己这边,正好让我眼下能够说给陛下听。”
年轻的玄衣女仙身体前倾,自下而上地直直望着这位曾经执掌天界一半权力的至高统治者,就好像要以新生的力量与锋锐的意气斩断旧日的枷锁般,开口直言进谏道: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如果陛下真是因为‘天界人才不够’一事而困扰,便很该不拘一格降人才,开张圣听,访能察贤,切不可因为这些无谓的规矩而耽误了别人。”
“……秦君是一定要跟我装糊涂了。”玉皇大帝被秦姝这番话堵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厥过去,又过了半晌,才冷声道:
“既如此,我就跟秦君把话摊开了说罢。”
“人间近些年来,能飞升上天界的神仙越来越少;三十三重天也正在陷入活力不足的死局,我和瑶池王母不得不轮流沉睡,才能勉强应付得过去……如此种种困境,其实只是因为一件事。”
秦姝闻言,都做好了要听到什么“三界其实要因为一个阴谋而毁于一旦”的天大的噩耗准备了,却没想到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在半晌后,憋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人间阴阳和合之气越来越少,新生人口不足,新鲜血液不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三十三重天本就是取天地平衡、阴阳造化建立起来的,所以一旦人间的阴阳和合之气不够、新生儿少了,那么天界也会岌岌可危——这便是三十三重天眼下面临的死局,而应对这死局的方法,也正是我和瑶池王母的分歧所在。”
秦姝闻言,一时间只觉眼前发黑,手脚冰凉。若不是眼下她还坐在椅子上,只怕现在早已在这番的打击下踉跄失态了。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能感受到,天界的整体氛围尚且称得上和平;可不知为什么,曾经在前世无数次感受到的那种微妙的荒唐感和残忍感却一直盘旋在极隐蔽的角落中,在她的心头留下了一点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果天界真的是两性平等的理想乡,那么玉皇大帝身为至高统治者,为何要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根本配不上她的人类男子?如果这次拉红线,还可以用“失误”搪塞过去的话,那么他又为何要授意符元仙翁,将白素贞许配给许宣?
这种由身居高位的女性被迫发起的,对品德低劣、地位低下的男性的援助式婚姻,就像潜藏在花丛中的毒蛇似的。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危害来,可这些脏东西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反咬一口,露出致命的毒牙,将所有涉过这片花丛的正常人拖入黄泉。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在玉皇大帝本人的倾情解说下,秦姝终于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天界的大环境是正常的没错,但眼下,正有流毒滋生,有暗影生长。以上所有不平等的、彻底压榨女性价值的婚姻,归根到底,都是要营造出“阴阳和合”的氛围,提高“人间出生率”,以维持三十三重天的存在!
——好一个虚情假意,好一个粉饰太平!
秦姝越愤怒,她脸上的神色就越平静,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这份平静中嗅出风雨欲来的气息;而很明显,玉皇大帝和秦姝之间并没有很熟,没能察觉她的愤怒,只长长叹了口气:
“当我们二人发现天界正在衰落下去之时,便萌生了要用各自的方式,去解决三十三重天困境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