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们回去吧。”林浅说,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
她妈没理她,还在看许琛。
“你叫什么名字?”她妈问。
“许琛。”
“许琛……”她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家住哪儿啊?”
“妈。”林浅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急。
许琛看了林浅一眼,又看向她妈,回答了那个问题。他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那个小区林浅听说过,是本市有名的富人区,房价是她家这栋楼的几十倍。
她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短暂,一闪而过,但林浅看见了。她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很酸。
“那挺好的。”她妈笑着说,“谢谢你送浅浅回来。以后常来玩啊。”
“妈!”林浅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点她很少表现出来的烦躁。
她妈这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悦,但当着许琛的面,没有发作。
“行了行了,回家吧。”她妈说,转向许琛,又换上了那副笑脸,“许琛同学是吧?路上小心啊。”
许琛点了点头。
“阿姨再见。”
他看了林浅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林浅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她没有说话,低下头,跟着她妈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许琛还站在原地,路灯照着他,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了家,她妈把垃圾袋往厨房门口一放,转过身看着她。
“那个许琛,”她妈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家里条件挺好的?”
林浅没说话。她在换鞋,动作很慢,一只鞋的鞋带解了半天。
“我问你话呢。”她妈的声音高了一点。
“嗯。”林浅说,“挺好的。”
她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在楼下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表情,像在想什么事情。
“长得也好。”她妈说,“看着就是个好孩子。成绩怎么样?”
“年级第一。”林浅说。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妈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年级第一?”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一点满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可真不错。”
林浅站在玄关,看着她妈。她妈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家居服上还有一块油渍,眼睛还红着,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刚才在楼下,她还是那个哭过之后红着眼睛倒垃圾的女人,现在她站在这里,眼睛里闪着一种林浅很熟悉的光。
那种光,林浅见过。小时候在商场里,她妈看见一件很贵的衣服,打折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后来她大了,她妈看见别人家女儿嫁了个有钱人,回来念叨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现在这种光落在许琛身上。
“浅浅。”她妈叫她,用的是很少叫的小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那个许琛,对你好不好?”
林浅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就是同学。”她说。
“同学?”她妈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同学大晚上送你回来?同学牵你的手?”
林浅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妈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
“我没有……”她开口想解释,却被她妈打断了。
“行了,我又不骂你。”她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和气,“你都这么大了,交个朋友很正常。妈不是那种不开明的人。”
林浅没说话。
她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浅浅,妈跟你说句实话。”她说,“你爸那个人,靠不住。妈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指望了。但是你不一样,你还小,你还有机会。”
林浅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知道她妈要说什么了。
“那个许琛,”她妈说,“家里条件好,成绩好,长得也好。你要是能跟他……”
“妈。”林浅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妈愣了一下。
林浅站在玄关,鞋带解了一半。她看着她妈,看着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看着那双闪着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她妈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不懂。她妈这辈子过得不好,嫁了一个靠不住的男人,生了两个女儿,在鸡飞狗跳的日子里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动不动就吵架、砸东西、红着眼睛骂人的女人。她妈不是不爱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她妈对她的好,总是带着一种算计的味道——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你要嫁个好人家,别像妈这样。
可现在,她妈把这种算计放在了许琛身上。
放在了她小心翼翼藏在心里、连说出口都不敢的人身上。
“妈。”林浅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许琛就是帮我补过几次课的同学。没什么别的。”
她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回房间了。”林浅说,低头把另一只鞋的鞋带解开,换上拖鞋,往自己房间走。
“林浅。”她妈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是为你好。”她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她不想承认的东西,“你以后就知道了。”
林浅没说话。她推开门,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反锁。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
她想起许琛牵着她的手走过那段路的样子,想起他掌心干燥的温度,想起他松开手时她舍不得的感觉。那些感觉是暖的,软的,像春天的风。
可她妈的那些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上。
要是你能嫁给他这样的有钱人,倒是好的。
她不想让许琛变成她妈眼里的那个“有钱人”。她不想让那些干干净净的、小心翼翼的喜欢,变成一笔被算计过的账。她不想有一天,许琛站在她妈面前,她妈打量他的眼神不是“这是我女儿喜欢的人”,而是“这个人能给我女儿什么”。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心里。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想起刚才在路灯下,许琛牵着她的手,她没有抽开。她贪恋那点温度,贪恋得忘了所有的顾虑。可现在她回来了,回到这个灰蒙蒙的家里,回到这些乱糟糟的事情中间,那些顾虑全都回来了,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
路灯还亮着,楼下空空的,没有人。
许琛已经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盏路灯,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