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阿黑盘腿坐在帐篷中央,帐内很冷。帐外,负责警戒的士兵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来回走动,靴子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咔嚓、咔嚓声,伴随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风声割裂的微弱哭泣,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的面前,那块清理出来的泥地上,散乱地铺着几张油纸,纸上有些用木炭勾勒出的简陋图案和工整许多的汉字。
最初那包如同天降的盐和药材,带来的冲击不可谓不大,豁阿黑的第一感就是头皮炸开的警惕。
是敦格那伪善的毒蛇,还是库勒那条疯狗想出来的新把戏?下毒?刺探虚实?还是某种更残忍的、给予希望再狠狠碾碎的折磨?他立刻下令彻查,加强戒备,岗哨增加一倍,他自己更是几乎夜不能寐,耳朵竖得像狼一样,捕捉着谷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但对方……或者说,那个看不见的幽灵,却出奇得耐心。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甚至更深入营地边缘的地方,留下或多或少的物资,每一次都是他们眼下最急需的。
能吊命的盐,能救伤的药材,后来甚至还有了能缝补御寒衣物的针。每一次他都让手下懂药性的老人和心腹反复查验,甚至冒险让最虚弱的伤员试用了极小剂量,结果都表明,东西是好的,干净得让人难以置信。
那个每次都伴随出现的,飞向南方的木炭大雁记号,也一次次重复着令人费解的信号。
营地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恐慌在无声蔓延,又不可避免地冒起一些不敢声张的希望。有老人偷偷对着那个方向祈祷,说是山神显灵。
豁阿黑用最严厉的手段压下了这些流言,但他自己的内心,却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神迹搅得波澜起伏,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对方拥有如此鬼魅般的能力,却只送来救命的物资,他想不通。
直到那张写着——南边来的朋友,想交个安达的糙纸条出现。
“南边?”豁阿黑捏着那张粗糙得刮手的纸条,浑浊的眼珠盯着那几个汉字,仿佛要把它烧穿。
大胤人?那些杀了阿勒坦王子、与他们世代为仇的大胤人?这怎么可能?!他们不应该趁着尤丹内乱,巴不得他们这些残部死得越快越干净越好吗?怎么会送来救命的盐,还说什么交个安达?这比直接的刀剑更让他感到不安和恐惧。
他立刻让人将赛罕扶过来,赛罕的身体越发沉重,每移动一步都显得艰难,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保持着清醒。她仔细地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爷爷。”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他们真的心存恶意,有太多更简单的办法了,这些东西太干净了。”
“那他们到底图什么?”豁阿黑声音沙哑,充满困惑和疲惫,“戏耍我们?像猫捉老鼠一样,等我们放松警惕,再一口咬断喉咙?”
“或许外面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变化?”赛罕说着,目光投向帐篷外呼啸的风雪,“或者他们有所求?所求之物,比眼睁睁看着我们全部死在这里更大,更长远?”
豁阿黑沉默着,花白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轻易相信,几十年的仇恨和厮杀,不是几张纸、几包盐就能化解的。
接下来那张画着山脉、帐篷、断箭和大雁的图画,意图更加直白,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困境,甚至主动提出了帮忙。这非但没有让豁阿黑安心,反而更让他警惕到了极点,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死敌的善意,往往意味着更深重的代价。
但他无法忽视现实,营地里那些因为那一点点盐分补充而稍微缓过一口气、眼睛里重新燃起微弱求生火苗的族人,那些受伤的战士因为用了药粉,伤口不再恶化甚至开始缓慢结痂。赛罕即使艰难,也因为那点微薄的希望而努力挺直的脊梁,这一切,都在一点点腐蚀着他内心坚固的壁垒。
他让营地里那个年轻时曾跟着商队跑过几次边市、勉强认得几个汉字的老猎人巴尔虎,用烧黑的细木棍,极其费力地在油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那三个字,重若千钧、几乎耗尽他所有勇气。
“什么人?”
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既是试探也是挣扎。他甚至让巴尔虎在旁边画了一个清晰的停止手势,他需要喊停这种令人不安的赠礼,他需要时间来思考这惊天变故,来判断这到底是通往生路的桥梁,还是坠入地狱的陷阱。
对方的回复来得依旧准时——助尔者。
“助何?”豁阿黑让巴尔虎再次写下问题,他需要更具体的东西,需要看清这帮助背后的价码。
对方回——解困,御敌。
看到这个回复,豁阿黑、几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的老百夫长,以及被搀扶着的赛罕,在昏暗憋闷的帐篷里又讨论起来。
“御敌?御哪个敌?”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名叫巴特尔的百夫长闷声问道,“敦格?库勒?还是……都御?哼,说得好听!他们大胤人自己就是最大的敌人!别忘了阿勒坦王子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