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小牛被停得距离绿地很远。我下车后对张一安说,这叫保护大自然。张一安说,有素质,加五分。我锁上车,和张一安一起往山脚下走,走半截看到有本地人骑着摩托如若无人之境,开到山脚下赶牛回家。
我看着摩托,说,张一安,给他扣五分。
张一安就笑,你当我交警呢陈西迪?
交警心情看起来很好。张一安伸了个懒腰,把冲锋衣脱了搭在手臂上。安孜神山只在山脚开发了参观点,我准备的登山杖根本没用上。张一安把两根登山杖交叉背在身后,造型像是忍者。
张一安还在寻找山脚的桃花。我说,是不是有点早啊,现在桃花开了吗?张一安说,去年这个时候有帖子说开了,今年还没见到。张一安说完,抬头看了眼四周,问,怎么就咱俩?我说,我把今天的山全包下来了。
张一安就看着我。
我说,怎么?
张一安说,陈西迪,你这话放在七八年前我还信。
我大笑起来。
张一安换了个站姿继续看帖子,核对发帖日期。我看到张一安四月份日历上有个小小的标注,标注的日期前还有几个备注。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说,我生日?
张一安没抬头,说,怎么了?
我说,我生日前面那几个日期备注是什么?
张一安收起来手机,说,旅游计划。我追问,什么计划?咱们还需要掐着点儿吗?张一安就开始说我怎么这么多问题。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前走,我紧跟上他,开始猜,要送我花还是什么?蛋糕?哆啦a梦?还是有什么惊喜?答应我不分手?不对这个你已经答应了,所以到底是什么,张一安,喂——
张一安走得依然很快。我气喘吁吁赶上他,我说求你了我不问了,别走了,我马上岔气了。张一安站定不动,回头看我。我站在原地,表示要休息。张一安又走回来,拧开矿泉水递给我。
我喝完一口水后拎着水蹲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看向张一安,说,我去。
张一安不明所以看着我。
我站起来,说,过完这个生日我三十九了?
张一安说,没到呢。
我说,怎么没到——这不是也快了——我去,我三十——
张一安笑了两声,说,陈西迪,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我卡壳,说,记得,你送我哆啦a梦蛋糕那次。张一安点点头,说,那年你二十九,当时你也是这个反应,说怎么就二十九了。
听得我有点绝望。我重新蹲下来,看着张一安,问,我有什么变化吗?张一安像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眼窝深了一点。我说,好吧,除了这个呢?
张一安说,更聪明了一点。
我笑了一下,告诉张一安,这句话对幼儿园小孩更适用。说完站起来,还是很轻的感叹,说,张一安,如果我能更早遇到你就好了。
其实只是单纯想感叹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后声音就变得很轻,带着一点伤感。张一安也站起来,这次他慢慢走在我身边,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陈西迪,如果我更早遇到你会怎么样。
我说,想出来了吗?
张一安笑笑,说,没有。
“但是我觉得,不管什么时候遇到,我们都会有一样的结局。”张一安指指我,又指指自己,“因为还是陈西迪与张一安。我们可能更早来到西藏,可能根本不会去找湖,可能早就在一起,也可能现在还在吵架。但是陈西迪,路有很多,结局只有一个。”
我想了一会,评价,蛮有哲理的。
张一安说,是吧。
所以是什么样的结局?我问。
张一安笑了一下,说,比如现在。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最终我们绕着山脚走了多半程,连桃花的影子都没看到。还剩最后一段,张一安问我,还走吗?我说,走啊,都走到这里了,我爬也要爬过去。
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心有戚戚。
我忽然想起来找杜微要阿里曲湖定位的时候她对我说的话。杜微很无奈地朝我笑了一下,说,陈西迪,阿里曲湖并没有承诺什么,它只是高原上最普通不过的一片湖泊,我甚至不敢去确定它这几年还在不在。
我说,好,但我还是要去。杜微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你跟张一安本质上很像。我问,什么像?杜微说,认定了什么东西,打死也不松开,很犟,知道吧?我说,现在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向前走。事实证明沉没成本不能参与最终决策,我们走到头也没看到一朵桃花。我在山路尽头蹲着,张一安问需不需要把我背回去?我说没力气了,我只想躺着,你把我拖回去吧。
说完我慢慢悠悠站起来。张一安笑了两声,忽然站定不动。我抬头看他,怎么了?张一安没说话,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接着他低头打开相机,从身后环绕我,把相机举到我面前。
在镜头里,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苍色的树干枝条交叠,一侧枝桠开出了安孜神山这个春日里,第一朵浅色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