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迪猛地被钉在原地。我低着头,感觉自己眼泪也要跟着一起出来。我闭上眼睛,等眼眶的酸痛一点点消解。恍惚中我听到陈西迪的声音,他说,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一个陈述句。
陈西迪接着说,语气很急切,其实我今天回来,就是打算要跟你说这件事——真的,我今天上午去看医生了,我——
我本来,我打算,我想着。
他一直都这么说,从头到尾,无一例外。他这样说完,不管真真假假,我都会相信他,然后原谅他。到现在他还在这样说,其实没有一点进步。我已经分辨不出来真话谎话。我忽然对陈西迪这套说辞,感到无比的,厌倦。
于是我轻声打断他。
我说,不要再说了,陈西迪。
陈西迪的声音瞬间消失在屋子里。沉闷的、压迫性的安静。他抿着嘴,又张开一点,试着发出声音。我听见他很小声地问我,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说,反正不是你告诉我的,对吧。我指了一下滚落在地的酒杯,白酒的味道已经弥漫在客厅中。我说,你宁愿喝掉它,宁愿冒着发病的风险,也不会选择告诉我,对不对?陈西迪,你总是这样。
你总是这样。
陈西迪。
他总是这样。高烧没有褪下去,我感觉到温度正在汹涌地反扑上来。
一天前。回海洲的高铁上。
梅子的微信发了疯似的往外蹦,第一条问我到哪了,我说候车室,别着急。过两秒又蹦出来,张哥你到哪了?我说,站台,黄梅子你要干什么?又过了两秒,梅子说还没发车吗?
我刚上车,给梅子说你别急,我现在就下车,把高铁抗肩上撒腿跑回海洲。
梅子不吭声了。
我打字问她,啥事啊,你这样整的我很慌。
梅子这个时候反倒不急了。几分钟后支支吾吾说,没事,等你回来张哥,我去车站接你,开小邵那辆红的,车牌号俩六收尾那个。我发了个问号,问梅子,我说这什么待遇,车接车送,到底什么事?
梅子没回复我。我等了会儿消息没等到,把梅子切了出去,换回陈西迪。上条消息我告诉陈西迪我的心因为思念而感到难受。陈西迪回复了我一个省略号。
我想这人怎么这样,德国留学金融男,一点也不懂我的伤春悲秋。于是我沉思一会,给陈西迪发了一长段话。长是长了点,但字字真心实意,打完了,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叹气。我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思念陈西迪了。
能出什么事呢。我想。再怎么着陈西迪也是三十多的成年人,搬个家还是没问题的。能出什么事?或许他从楼梯上滚下来?会吗?扭伤脚踝……磕到头……也不是没有可能。我有点不舒服地调整了下坐姿。
陈西迪没有立马回复我。
他不会走大街上被电驴创了吧。
我想的乱七八糟,又觉得自己的担忧实在近似傻逼。这个时候陈西迪的回复来了,我打开微信,笑了一声,挺好,看来没出什么事。
陈西迪说,大哥,这才分开一个小时啊。
我笑笑,从网易云里找了首歌,转给陈西迪。希望音乐能感化他。
车程很短。陈西迪应该在忙着收拾行李,没有再发来消息。我下了车,走出车站,看到梅子就站在出口处,看到我之后,用力朝我挥挥手。
“张哥。”她叫我。
我快步迎上去。梅子跟我并肩走着,说,车停的不远,开来的时候太着急,给小邵车漆蹭了。我说,没事,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梅子笑了一声,就是听起来干巴巴的。
坐上车后我坐在副驾,系安全带,问梅子,到底什么事?
梅子等着前面的车驶出停车场,手指有点不安地慢慢敲着方向盘。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说,张哥,小邵和宋青书进派出所了。
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哒”一声。我盯着梅子,什么?
前面车开的慢腾腾,梅子路怒,滴了两声长喇叭。又懈力般叹气道,小邵死活不让我告诉他爸妈,我真找不到人了张哥,救命。
邵泉不是在西藏吗?我问。
拉到吧,他就没去。梅子愈加烦躁,算了,到时候让他自己说干了什么破事,纯抽疯邵泉。
我说,行了,这回我真是邵泉家长了,赶紧开吧,局子捞人去。他俩打了?小邵受伤没?前面车怎么回事?睡着了还是怎么——
梅子降下车窗,探头,声嘶力竭怒吼,走啊!这儿有急事啊!
吓得前面车屁股猛地一抬。
派出所。
我进门后就看到了小邵还在滴血的鼻子。小邵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俩盖帽,看到我后可怜巴巴抬头,张哥。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邵泉,问警察,他这鼻子能先止一下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