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依然照常流动,我害怕它带着陈西迪再度滑落一个未可知的悬崖。陈西迪已经滑落很多次了,再来一次,他真的就爬不上来了,我救不了他。
一四年陈西迪第一次自杀未果后,陈家开始发疯似的要求我生下一个属于陈家的孩子,当时陈西迪大病初愈,很坦荡地说自己不行,让陈家别再为难我。
最后陈西迪同意做了冻精,他说等到合适的时机,会让徐阿雅去做试管。但不会有合适的时机,陈西迪没办法反抗,但他有的是办法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现在,一八年。
问题是什么事情都有个限度,陈家的忍耐到了极限,陈西迪也快撑不住了。
他想让张一安的离开成为一切破事结束的终点,在陈西迪构想的结局里,每个人都不会满意,鱼死网破,谁也不会好过。
我做不到看着陈西迪去死,我也无法阻止事态的发展。
可是我能再拖拖,骗人也不是陈西迪的专属技能。
如果陈西迪以为我怀孕了,他至少会等到孩子出生后再去死。我想我应该能瞒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陈西迪就不会去死,只要他还活着,说不定就有点转机。
还可以求助谁,还有谁?拜托,帮帮我,帮帮陈西迪。
然后我想到了张一安。
我有在陈西迪手机里看到张一安的微信,他的微信号就是电话号码,我当时不动声色记了下来。可能是潜意识里就觉得会有派上用场的那天。
于是一八年夏天的某个晚上,我拨通了那个号码。对面拒接了好多次,我锲而不舍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张一安接住了。
我怕他以为我是诈骗电话,没等张一安开口,我就赶紧抢白说——
“请问是张一安吗?”
第49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上半年的时候,陈力想让你回到杭城,甚至已经决定让人去永定找你。我当时特别害怕,我害怕我拦不住他,这是我能留住你的最后机会了,我想让你继续能在张一安身边待一段日子,说不定张一安就有什么办法,他能拦住你,你就会决定留下来。”
阿雅顿了一下,把脸埋在了手心里。深褐色的染发垂下来,阿雅头发剪短了,也没什么光泽,最近她应该没什么心思打理。
“我把伪造的检验单拿给陈力看,告诉他,我说我已经试管成功,陈西迪知道,他马上就会回到杭城,你不要最后关头再逼走陈西迪。陈力妥协了,我知道这件事迟早瞒不住,但我还是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万一呢,陈西迪,万一就差一天呢,万一下一天你就回心转意了,对不对?可是我没能、我甚至没能撑到你们旅行结束,一切都被打断了。我这几天老是做噩梦,我梦到你,有时还会梦到张一安,他质问我为什么不能再多瞒一天,明明就差一点——”
“好了,阿雅。”我低声劝她,“不要想了,不要哭。”
“所以陈西迪,张一安有让你改变想法吗?”阿雅抬起头,问我。
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阿雅看向我的眼睛,像是很期待我说出一个答案,又很害怕我说出的是另一个答案。
我一时没有回答,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最终阿雅视线慢慢离开了我的脸,她看起来又要哭的样子。
当时听到阿雅说自己怀孕的时候,我以为这段婚姻要彻底步入无法挽回的结局,阿雅要因我而毁于一旦。张一安在知道我所隐瞒的真相后也接近崩溃。
那段时间阿雅应该更不好过。她每时每刻都在为我的生死揪心,一面硬着头皮顶住陈家给她的压力从中斡旋,一面还要费尽心思和张一安解释,恳求张一安来帮帮她,也帮帮我。
辛苦了,阿雅。
我对阿雅说,真的辛苦了。
阿雅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抽出纸巾又擤了下鼻涕。
我突然感觉这句话很熟悉,我好像还对谁说出过“辛苦了”这三个字。
恍神了一瞬间,我想起来是在西藏,善茶木汽修站的宿舍里,我和张一安都坐在地上,我对他说,张一安,辛苦了。
当时我刚刚告诉他我大学的事情,补全我的前半生所经历的一切。张一安听完后把我搂得很紧。他说,没关系陈西迪,有些事情过去了,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解决,没事了陈西迪,没事了,我们再靠一会儿吧。
什么都不想,就只是靠在一起,即便外面天色彻底黑下来,即便我们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再靠一会儿吧,什么都会好起来。
不知道那样坐了多长时间,我摸了摸张一安的脸颊,说,辛苦了,张一安。
张一安依旧不说什么,只是低头蹭了蹭我的手掌心。
柔软。
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