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西迪在一起拢共也不过两年多。
我先是回到了老家,在医院了躺了小半个月,人活过来了。我爸妈对于我私自跑到西藏把自己折腾到肺水肿住院的事迹表示不理解,他们不知道陈西迪的存在,认为这趟旅途只是一个毛头小子的无脑举措。
我爸尤其愤怒,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举不仁不义不孝,自己反思。
我漫不经心说,好好,我反思。
那会儿已经到秋天了,秋天降临不过一瞬间。不久前我还对一个人说过,秋天返程我们去抓兔子,现在想起来怎么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妈很心疼,让我爸滚出去,别在病房里烦她儿子。
我爸嗫嚅片刻,冷脸离去。过了一会儿给我妈打电话,问要不要去挑只鸡,炖鸡汤来喝。
我妈接着电话,说,挑嘛,你想给自己儿子炖鸡炖就好了,打什么电话。
我爸沉默片刻,问,乌鸡好不啊?还是那个跑地鸡……
我妈挂了电话,朝我吐槽,五十多的人了,挑个鸡还要问问问,八百年没见他做过一次饭。
我想笑,刚开口又咳嗽了两声,我妈赶紧拿过来痰盂,我说我不吐,你放回去。
“我想去杭城找工作。”我试探性征求我妈意见,“怎么样。”
我妈放痰盂的动作一顿,皱眉说,跑那么远啊。
我说,试一试嘛,工资高,闯荡几年。
“那也等你养好了。”我妈说,又补充一句,“不过我听说那饭菜不怎么好吃。”
我爸听说了我要去杭城的消息,倒是出乎意料的支持。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年轻就要闯荡,不拘于小小天地,游龙自要出海,方能直冲云霄。
我说,老张,不要说文言文了。
我爸说我同意你的决定。
总之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杭城一家小公司当文员。
想来南方工作是假的,想找陈西迪是真的,工资高也是假的,饭不对口倒是真的。我适应不了南方的口味。我还在想陈西迪那么瘦,是不是因为从小吃这些饭的原因。
陈西迪删除了我所有联系方式,我换手机给他打电话,发现那张卡已经停用。我又联系了加哆宝的成员,他们也没有陈西迪的消息。我试图去找徐阿雅,徐阿雅也把我拉黑了。
二十一世纪,失去一个人的踪迹还是这么轻易。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陈西迪老家在杭城,他极大概率是回杭城了。于是我来到杭城。
杭城天气和北方差异很大,有时我赶早班,像是浮在雾中。后来我想起在杭城工作的那段日子,其实就是浮在雾中,什么都看不清,还妄图摸索到陈西迪。
我和陈西迪仅剩的联系方式,是一个手游的游戏好友,陈西迪早就退坑了,我也很长时间没有登录。某个在杭城的夜晚,我躺在床上,灵机一动,把那个游戏下了回来,然后给陈西迪灰色的头像发消息。
我:陈西迪?
我:我来杭城了。
我:你说我还要找你吗?
陈西迪自定义头像是个正在吃铜锣烧的哆啦a梦,灰扑扑的。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哆啦a梦还是灰扑扑的。
真凉这个游戏。
我心想,老玩家流失很严重,迟早要倒闭。
其实这游戏倒闭不了,新玩家源源不断涌进来,只是陈西迪的头像从来没有亮起过。但我至少有了一个给陈西迪发消息的地方,虽然他看不到吧,不耽误我发。
断断续续发了将近两年。
我还是一点陈西迪的消息也没有,他可能根本不在杭城,甚至像根本没有在杭城存在过一样,没人知道陈西迪是谁。我想我应该还能再坚持坚持吧,我再找找。
我还发现了一家小店,做扎木聂的,就是陈西迪在边巴家很喜欢的那种琴,我当时还对他说,你喜欢?等我送你一把。
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走进去,要大几千。怎么扎木聂离开西藏就卖的这么贵?
但我还是预定了,店主让我过段时间来取。
就在取琴的前一周,杭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糟糕的一天。我工作出了差错,被领导喷的狗血淋头,同事请假又一堆事情极限堆到我身上,在公司加班到错过地铁末班,漫溢的雨水泡透了我的鞋子,伞被风吹烂了,还要淋雨。
回到出租屋时我连点外卖的力气都没有了,湿漉漉坐在沙发上,我已经不顾上沙发了,我要累死了。仅剩的力气支撑着我登上游戏,陈西迪头像还是灰的,我匆匆扫了一眼哆啦a梦,开了一盘游戏。结果网卡的要死,被检测成恶意挂机,禁赛一小时。
我看着红色警告,愣了一会儿,把游戏切了后台。
放下手机后,我突然就崩溃了。
嚎啕大哭那种。
知道陈西迪骗我的时候我没有哭,陈西迪离开的时候我没哭,撤下西藏的时候也没哭,来到杭城一个人待了快两年我也没哭。那天经历的不过是一件又一件有点糟糕的小事,但我就是突然崩溃了,我想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啊,我做错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