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来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阿雅后来跟我说过,抢救后我还在昏迷,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拽身上的管子,拽得很干脆,很迅速,一秒出血,谁都来不及反应。
我说我不记得了。
阿雅说你记得就见鬼了。
我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见鬼。
阿雅低下头,吸了下鼻子,把病床床单抻了抻,让我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讲这种冷笑话。
我没有在讲冷笑话。
实际上我丧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从在家里失去意识,再到被抢救回来,再从昏迷中苏醒,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雅说,你刚醒的时候超级可怕。
我有点发蔫,没什么精神地和阿雅一问一答,我说是吗?什么样子?
阿雅说,你一直冲着天花板笑,然后又断断续续昏过去。
我说,这我也没印象。
其实这段我有印象。我只是觉得身上很难受,哪里都很难受,然后我就突然醒了,几秒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又睁开了眼睛。
当时我觉得上天给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性质恶劣的玩笑,把我耍的团团转。
身上插满了管子,有什么东西捆着我的手脚,我半昏半醒,不知道哪里痛的要死。我想冲天上所有神明破口大骂,但我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也许挣扎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瞬间我便精疲力竭。
总之我冲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笑了,我真的很想笑,我不管天上到底有哪路神明在看着我,它赢了。我原本想不可能比继续那样活着更痛苦的事情了,结果真的有,它让我死去又活下来,我生不如死了,总之它赢了。
真是精彩,真精彩,真他妈的精彩。
我冲阿雅笑了一下,应该笑的很难看,因为阿雅正拿叉子叉起一块苹果试图喂我,看到我的表情叉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陈西迪?”阿雅尝试把手放到我的头上。
我微微偏头,躲过阿雅的手。
阿雅沉默地坐回椅子上,病房里安静的要死,我希望阿雅能离开,我不要她陪着我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再待下去。
我说,你们公司最近不忙吗?
阿雅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就还那样,怎么了?
我说,不去上班吗?
阿雅,不去,请好假了,你轰我走干什么?
我说我没有要轰你走,可是——
阿雅没有让我的可是说出来,她又叉起一块苹果,塞到我的嘴里,堵住我接下来所有的话。
“吃你的苹果。”阿雅说。
我把苹果咽了下去,安静了一会儿,问:“你叉子掉地上洗了没有?”
阿雅说:“没有,没事,三秒捡起来了。”
我说:“……可我现在是病人。”
阿雅忽然不说话了,她端着盘子的手有点发抖,她把盘子放到桌子上,再开口时声音也有点发抖。她说:“陈西迪,你原本可以不是病人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雅,我想了一会儿,说,再喂我一块苹果吧。
后来我出院了。我的身体让人绝望的一天天好起来,而我没有任何办法阻住它。
我需要承认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上次自杀已经耗光了我很大一部分力气,我攒了很多年,一朝支付但没有收到货。我没有勇气活着,我也没有力气去死,当阿雅流泪的时候,她的泪水几乎要击垮我的理智。
如果我死去阿雅会这么难过,我是不是并不应该这么做。我这样想过,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阿雅会难过,但她会自由,自由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算下来阿雅已经救了我两次了,二十二岁后的生命是阿雅把自己做筹码抵押给我的,今年我二十七,整整五年,我已经活了很多多余的时间,足够了阿雅。
等我身体又好了一点,我爸和我见了面。我们的谈话很短暂,用意也很明确,他告诉我,说我想的太好了,如果我就这样妄图结束一切,徐阿雅什么都得不到。
我说,她是我的妻子。
随后我爸说,但是你们没有孩子。
合同上写的是所有资产都属于你的孩子,徐阿雅没有继承权,她什么也得不到。如果徐阿雅愿意抚养孩子长大,那她才可能会得到一些陈家的资产。
我说,她不需要你们的钱,她有工作,而且我回国这几年完成的项目足够阿雅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爸听到这里笑了,说,你以为你接手的是谁的公司?
我无言以对。
至于工作,她也可以没有。
我说,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