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陈文明的眼睛,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总能被这些困住,因为我是打从心底里尊重这套程序。”
陈文明像被那目光烫到,猛地撇开脸,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唐辛:“陈叔,我刚从警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还记得吗?你说我继承了我爸的警号,就得跟他一样像样。”
陈局颓然地举起手,做出投降状,声音沙哑疲惫:“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行不行?你没法跟你爸一样,因为时代不一样!老唐那时候是零几年,全国都在扫黑除恶,上级支持力度大,到处都在抓典型,也能出成绩,可现在能一样吗?”
现在这个时期,锋芒并不是被鼓励的品质。
陈文明一路走来最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活例子,生生被磨平了棱角。
唐辛:“真理不会被时间改变。”
陈文明长长叹了口气,看着他沉思良久,眼神在挣扎和权衡中来回拉扯,然后才说:“我过几天要去省厅开会,这次会议李常青也在。”
李常青?唐辛一怔,问:“省委书记李常青?”
陈文明:“除了他还有第二个李常青吗?”
他目光沉重地看着唐辛,动韩家这种级别的黑恶势力,已经不是法律层面,而是上升到了政治层面。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他总告诫唐辛不要用刑侦逻辑思考就是这个原因。
这次去省厅开会,他打算见到李常青后先探探口风,说白了,就是看看这个封疆大吏对于扫黑除恶工作的真实侦办意愿。
想要调查,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政治背书,先不说支持和资源,只说奖罚结果。有背书叫执行任务,没背书就是擅自行动。同样的一件事,前者是功劳,后者就是过失。
环境就是这么个环境,唐辛不考虑这些,他不能不考虑。
但是这些陈文明不方便跟唐辛明说,只能先使出安抚政策:“什么事等我开会回来再说。”
唐辛:“可是……”
陈文明:“别跟我耍小孩子脾气!要这么沉不住气你干脆去养警犬吧!等我回来,好坏我也会给你个消息。”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唐辛去找沈白。
沈白正坐在办公桌后发呆,听见开门声才抬起头,看唐辛的表情就知道他又碰壁了,说:“陈局还是不肯签?”
唐辛蹙眉,把和陈文明的对话告诉他:“他要去开会,还提到了李常青,他准备干什么?”
不得不说,沈主任的政治敏感度确实要比唐队强得多,他通过唐辛的转述,立刻就洞悉了陈文明的用意和打算。
开会时大家都会挑漂亮话说,私下态度才是真章。陈局要探口风才肯做决定,看上头是热情鼓励、具体指导,还是打官腔、避重就轻。
对于这种“政治智慧”,沈白不予置评,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唐辛:“那就等陈局回来再说。”
沈白缓缓摇头:“等不了,韩青山要是突然出国,在国外待上几个月,这件事就再也不会有结果了。”
信息爆炸时代,网民的记忆力比金鱼还短暂,专注力比多动症儿童还差。过两天随便爆出一个演员的瓜,塌个歌手的房,他们转眼就能把水泥女尸忘掉。再过几个月,谁还记得?
这么好的机会,不趁此一举击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窗外,远方天际线翻滚着灰色的铅云,天气不好,室内也很暗,沈白语气沉重:“如果韩青山出国,到时候办案压力反而落在我们头上,肯定又是草草结案的结局。”
唐辛站起身:“这些天我会一直盯着韩青山,关注他的行程。但是没有拘留证,就算他要出国我们也很难把他扣押。”
唐辛走后,沈白一个人在办公室,再次陷入沉思。
天空浩渺开阔,天际线接天连海,一通到底,隐约有种风雨欲来的气息,天气预报说,有一场早台风将至。
唐辛利用公安权限对接航空数据系统,命人实时监视韩青山的行程,同时自己带人,成立两组双人小队对韩青山进行蹲守。
几天后,沈白的预判得到验证,韩青山订了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可能是担心行程被提前获悉,票是临时订的,今天的航班,临市机场起飞。
收到航班信息时,唐辛和陆盛年就在韩城集团总部大厦门口对面马路的车上。如果说韩青山是正常出差,那他不会选临市起飞,时间又卡得这么紧,两边不是一个系统,可以很大程度上规避机场公安临时扣押的可能。
他立刻给沈白打了电话:“韩青山要跑。”
沈白听他说完,沉默片刻后道:“要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出境。你先跟着,我去找陈局签拘留证。”
唐辛并不抱希望:“没用,陈局不会签的,不知道李书记的口风前,他不会冒任何险,我了解他。”
沈白:“我有我的办法,总之你先把人跟着。”
唐辛:“你有什么办法?”
沈白:“少废话,按我说的做!”
“……”唐辛一阵无语,到底谁是队长啊?
一个多小时后,唐辛看到韩青山的库里南从韩城集团总部大楼停车场驶出,他也启动车辆,悄无声息地跟上,汇入车流。
路上终于等到沈白的回电,他接起,沈白问:“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唐辛开着车,余光里是飞快后退的城市光影,说:“我让陆盛年给你分享位置,我看这个方向应该是要走国道。”
收到陆盛年发来的位置共享后,沈白算了下自己和定位的距离:“半个小时,我能赶上。”
唐辛听他这么说,压低声音问:“签了?”
要是没有拿到拘留证,即使追上韩青山,他们也无权将人带回。
沈白声音突然变得郑重,问:“唐辛,你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