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老处长喃喃道,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由衷的钦佩,“你们……你们是一对夫妻?我见过很多外交官,在各种国际场合周旋。但像你们这样……夫妻二人都在一线,面对这样的风险……我从未见过。”
他走到窗边,与郁士文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被风雪吞没的天空:“1968年,我还是个年轻的海事官员,那时东西方在波罗的海的对峙比现在更紧张。有一次,一艘苏联渔船和瑞典渔船在争议海域相撞,双方都声称对方越界。当时的丹麦外交官中,有一对兄弟被分别派往两艘船进行调解。”
安德森的目光变得遥远:“哥哥去了苏联船,弟弟去了瑞典船。他们在两艘船之间通过无线电沟通,一点点化解误会,最终避免了军事冲突。但过程中,苏联方面曾威胁要扣押人员,瑞典方面也一度情绪激动。那对兄弟都知道对方可能面临危险,但他们都坚持完成了任务。”
他转头看向郁士文:“那对兄弟后来都成为了丹麦杰出的外交官。我相信……你们也会有好运的。”
“我们刚刚结婚不久。”郁士文缓缓开口,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但此刻,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北极应急中心,面对这个刚刚认识的丹麦老官员,他却有了倾诉的冲动,“婚前,我们约定过,工作就是工作,家庭就是家庭,不把职业身份带进私人生活。但今天,当她说要一个人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这两者的界限如此模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着她穿上救生衣,检查卫星电话,藏好微型摄像机。那一刻,她既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同事,我既担心她的安全,又相信她的能力。这种矛盾……很难形容。”
安德森轻轻拍了拍郁士文的肩膀,安慰他道:“如果一切顺利,救援行动需要三到四小时。然后‘探索者号’会返回港口,大概在……十二个小时,你就会见到你的妻子了。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能耐心等待,默默祈祷。”
“不完全是。”郁士文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变回那个专业的外交官,“我有工作要做。需要协调事故调查的准备工作,联系船东和保险公司,准备应对可能的媒体询问,还要……还要监控美方的一切动向,确保她的安全。”
“安德森处长,我需要您的帮助。一旦应寒栀登上‘极探索者号’,我希望丹麦海事局能派出一名观察员,以协调救援的名义也登船。不需要干预行动,只是作为第三方见证。”
安德森立即明白了这个请求的重要性:“你是担心美方会对她不利?”
“不是直接的不利。”郁士文谨慎地选择措辞,“但在那种环境下,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外交官单独面对美方团队,可能会遇到各种压力和挑战。有第三方在场,情况会不同。”
“郁先生……”安德森缓缓开口,声音里恢复了北欧人特有的那种审慎与克制,“我理解你的担忧,也佩服你的妻子……请原谅我这么说,在知道你们的关系后,我更觉得她的决定无比勇敢。但是……”
他停顿了,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然猛烈的暴风雪,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是你要明白丹麦的处境。绿白岛是丹麦的自治领土,但在这片北极地区,我们的存在感……很微妙。我可以以私人或者半官方的名义给美国船长打电话,但是……派员……”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他们在绿白岛有空军基地,那是北约在北极最重要的前哨。”安德森转过身,表情严肃,“俄罗斯的潜艇和科考船经常在这一带活动。中国近年来也加强了在北极的存在。而丹麦夹在中间,很多时候……我们选择低调。”
“我明白丹麦的难处。”郁士文诚恳地说,“所以我不要求丹麦官方表态,只需要一个观察员,以个人专业身份参与。他可以完全中立,只是记录和见证。”
安德森苦笑:“在北极这片海域,没有真正的中立。尤其是当事情涉及中美两个大国时,任何第三方的介入都会被解读为某种立场选择。”
郁士文走到地图前,凝视着那片复杂的北极海域。他理解安德森的难处。
“不管怎样,安德森处长,谢谢你的咖啡。”郁士文扯出一个微笑,表示理解。
安德森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风雪似乎稍微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如同铅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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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想在过年前完结[笑哭]
第118章
直升机内,应寒栀戴上降噪耳机,听着飞行员与“探索者号”的通话。
“探索者号,这里是丹麦海事局aw101灰背隼,正在运送中方代表应寒栀女士前往贵船。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请求确认登船安排。”
无线电里传来霍兰德船长的声音:“收到。我们已准备好接应。但请注意,由于天气原因,直升机无法降落。登船过程会很危险。”
“明白。我们接受风险。”
通话结束后,副驾驶回头对应寒栀说:“应小姐,等会儿我们会悬停在船只上方约十五米处,放下绳梯。您需要在风力作用下沿着绳梯下降。”
“我明白。”应寒栀深吸一口气,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海面上那艘庞大的美国科考船。
舱门打开,刺骨的寒风和雪花瞬间涌入机舱。一根特制的绳梯被放下,在狂风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下方是翻滚的海水和冰冷的钢铁甲板,十五米的距离在这个高度看起来令人眩晕。
“应小姐,记住。”副驾驶最后提醒,“下降时要抓紧绳梯,但不要握得太紧,保持一定的灵活性。眼睛看向甲板,不要看下方海水。如果感到头晕或体力不支,立即示意,我们会把你拉上来。”
应寒栀点了点头。她抓住冰冷的绳梯,开始下降。
第一步是最难的。身体离开直升机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在狂风中飘摇。绳梯剧烈摆动,几乎要将她甩出去。她咬紧牙关,戴着手套的双手死死抓住绳索,一步步向下。
风雪抽打在她的脸上,能见度极低,她只能隐约看到下方甲板上的人影。下降过程中,她的身体几次重重撞在船体上,防寒服虽然提供了缓冲,但撞击的疼痛仍然让她闷哼出声。
“坚持住,应小姐!”飞行员在直升机上喊。
应寒栀没有回应,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身体和绳梯上。她的手已经冻得麻木,但依然死死抓住绳索。十五米的距离,在这个天气条件下,感觉像是无尽的深渊。
终于,她的脚触到了甲板。几双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上船。由于长时间在寒冷中悬吊,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应小姐,欢迎来到‘探索者号’。我是船长霍兰德。”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应寒栀稳住身体,抬头看向说话的人。霍兰德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高大男人,他穿着标准的船长制服,肩章显示他是前美国海岸警卫队上校。
“霍兰德船长,感谢贵方提供救援协助。”应寒栀的声音在寒风中依然清晰,尽管她的脸已被冻得发麻,“现在请立即通报‘北极星号’最新情况和救援方案。”
“救援方案已经制定。”霍兰德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中国女外交官会如此直接,他恢复专业态度说道,“但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些程序问题。这位是大卫·米勒先生,□□北极事务顾问。他将向你解释必要的安全程序。”
站在霍兰德旁边的戴眼镜男人走上前。
“应小姐,根据美国相关法律和程序,在实施救援前,我们需要对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进行背景核实和安全检查。”米勒的语气礼貌但带着不容侵犯的权威,“这是为了确保救援行动的安全。”
应寒栀平静回应:“我理解程序的重要性。但根据《国际海上搜寻救助公约》,人道主义救援应尽可能简化程序,以挽救生命为第一要务。‘北极星号’已经失联五小时,23名中国船员的生命安全危在旦夕。我们可以边走边完成必要程序,但不能以程序为由拖延救援。”
边走边完成这个折中表述,是应寒栀和郁士文学到的。
米勒和霍兰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女外交官会如此娴熟地使用外交辞令。
“好吧。”霍兰德最终说,“救援行动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现在请跟我来舰桥,我们进行简短的行动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