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应寒栀再次踏入了那座别墅。这次,她被直接引到了主楼的小客厅,郁女士端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神色平静无波,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外文报刊,却没有在看。应母局促地站在客厅一侧靠近门口的位置,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听到脚步声,才惶然抬头,看到女儿,眼中瞬间涌上焦急和担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来了?坐。”郁女士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应寒栀,最终落在应母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徐姐,你也坐吧,站着做什么。”
应母像受惊般,连连摆手:“不用,太太,我站着就好,我站着……”
“让你坐就坐。”郁女士的语气不容置疑。
应母这才战战兢兢地在离女儿最远的一张硬木椅子的边缘坐下,半个屁股悬空,背脊僵直。
应寒栀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与母亲隔着小半个客厅,也与郁女士保持着距离。她强迫自己迎上郁女士的目光,尽管掌心已经汗湿。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古董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敲打着人的神经。
郁女士端起面前早已备好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她抬起眼,视线在应寒栀和她母亲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应寒栀身上。
“小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最近,在部里遇到点麻烦?转正的事情,好像不太顺利?”
她没有用听说、好像这类模糊词,而是直接陈述。应寒栀心下一凛,知道对方掌握了确切信息。
“是遇到一些程序上的问题,正在配合调查。”应寒栀选择最稳妥的回答。
“哦?只是程序问题?”郁女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我听说,好像还牵扯到什么生活作风的举报?”她将生活作风这个词咬得很重,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脸色瞬间煞白的应母。
应母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嘴唇哆嗦着:“栀栀……什么举报?你……你怎么没跟妈说?”
郁女士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应母慌乱的追问。她看向应母,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徐姐,看来你女儿,很多事情都没告诉你啊。也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过,这在外交部工作,规矩多,不比寻常地方。一点小差错,可能就影响一辈子。”
她顿了顿,转向应寒栀,目光变得锐利:“小应,你自己说说,这些事,是不是真的?部里的调查,到哪一步了?”
每一句问话,都当着她母亲的面,将她试图隐藏的困境、窘迫一层层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应寒栀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被当众凌迟的剧痛。尤其是看到母亲眼中瞬间积聚的泪水、震惊和更深的担忧时,这种痛达到了顶点。
“郁女士。”应寒栀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部里的事情,自有组织和程序处理。我的个人情况,属于隐私。这些,似乎与您无关。”
“与我无关?”郁女士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如果只是你个人的事,我当然懒得过问。但是,如果这些事,影响到了我儿子,影响到了他的名声和前程,那就与我有关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应寒栀,语气不再有丝毫遮掩,带着冰冷的现实感:“小应,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很清楚,你和士文,根本不是一路人。你们的出身、背景、成长环境、未来要走的路,天差地别。”
她瞥了一眼旁边无声流泪的应母,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母亲在我这里做了几十年保姆,我对你们,也算仁至义尽。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因此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去接近、甚至……影响我的儿子。”
“我没有!”应寒栀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我们之间……很纯粹。”
“纯粹?”郁女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纯粹到会让你成为别人攻击他的靶子?纯粹到让他因为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举报和不值一提的转正,被拖累得焦头烂额,甚至可能影响他自己的晋升?”
她一连串的反问,句句诛心。她不再提勾引,而是换成了更精准、也更致命的指控。
没错,是拖累。
“你看看你现在。”郁女士的目光冰冷,将应寒栀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转正遥遥无期,背着房贷,还要你母亲为你提心吊胆,继续在这里伺候人才能帮衬你。你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泥菩萨过江,拿什么去跟士文并肩?你带给他的,除了麻烦,还有什么!”
“士文走到今天不容易,他的前程,他的婚姻,都应该是助力,而不是负担!”郁女士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对他来说,就是那个最大的、不必要的负担!你的存在,你的那些所谓的功劳和能力,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只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借口,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拖累”、“麻烦”、“负担”、“绊脚石”……这些词语,像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应寒栀心上。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郁女士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在圣岛的光芒褪去后,面对现实的倾轧,她是否真的只是郁士文的“拖累”?她的靠近,是否真的只会给他带来无休止的麻烦?
郁女士看着应寒栀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劝导:“小应,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士文好。趁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自己主动一点,离开外交部,或者至少,离士文远一点。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好好照顾你母亲,过你们该过的日子。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她又看向应母:“徐姐,你也劝劝你女儿。别让她再执迷不悟了。你们母女俩安安分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这家里,恐怕也留不得你了。你们在京北,怕是要更难了。”
最后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用应母的工作,用她们母女在京北的生存根基,作为逼迫应寒栀认清现实、主动退出的筹码。
客厅里,只剩下应母压抑的啜泣和座钟无情的滴答声。应寒栀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郁女士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反复切割。那些她试图独自扛起的压力、隐瞒母亲的窘迫、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郁士文那份无法言说却又日益清晰的情感……全都被粗暴地摊开,贴上“拖累”和“麻烦”的标签,在她最在乎的母亲面前,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她看着母亲卑微哭泣的身影,看着郁女士冷漠而笃定的脸,一股混合着绝望、不甘和巨大屈辱的火焰,在她冰封的心底猛地窜起。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打压,可以被质疑能力,甚至可以接受前途尽毁。但她不能接受母亲因她受辱,更不能接受自己那份尚未开始就已千疮百孔的情感,被如此功利和残忍地定义为“拖累”!
她缓缓抬起头,尽管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眼神却不再有丝毫躲闪,反而亮得惊人,像燃尽一切前最后的火焰。她看向郁女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郁女士,您说完了吗?”
应寒栀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之前的压抑而有些沙哑,但在这死寂的客厅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冰层碎裂的第一声脆响。
郁女士似乎没料到她在如此重压下,竟还能用这种近乎挑衅的反问开口。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态,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还是觉得,你配得上我儿子,能给他带来助力,而不是无尽的麻烦?”
“配不配得上,不是由您来定义的。”应寒栀挺直了背脊,尽管指尖仍在发颤,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我和郁士文之间,无论是什么关系,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感情也好,工作也罢,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应该由我们自己去面对、去解决,或者……去结束。”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郁女士,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就算您要棒打鸳鸯,是不是也应该让郁士文亲自来跟我说?由他亲口告诉我,我对他而言是拖累,是麻烦,让他离我远一点?而不是由您在这里,单方面地宣判,用我母亲的工作和我们的生计来逼迫我认清现实、主动退出。”
棒打鸳鸯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却也揭穿了郁女士所有冠冕堂皇理由下的本质。她不再回避那份情感,甚至用这个词将自己和郁士文摆在了被外力拆散的位置上。
郁女士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顺、甚至有些怯懦的保姆女儿,骨子里竟然有这般韧性,不仅没有在她的连番打击下崩溃退缩,反而试图将主动权拉回到她和自己儿子之间。
“亲自跟你说?”郁女士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极其幼稚可笑的话,“士文是什么身份?他现在正处在什么风口浪尖上?让他亲自来跟你谈这些儿女情长、甚至可能涉及丑闻的事情?你是嫌他现在麻烦还不够多,想让他再背上一个公私不分、纠缠不清的罪名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应寒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冷酷:“应寒栀,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士文对你另眼相看,就是喜欢你了?就是非你不可了?你错了,大错特错!”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冰锥,直刺应寒栀心底最深处那点隐秘的期待和侥幸:“我自己的儿子,我比你了解得多!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见惯了各种人和事,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人是助力,什么人是负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之所以现在还没明确让你走,不过是念着几分旧情,让他一时拉不下脸,也怕处理不好,落人口实,影响他的清誉和前途!”
“旧情……”郁女士仿佛在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的弧度越发讽刺,“你扪心自问,除了工作中的朝夕相处,你们还有什么交集?是他带你见过他的朋友,还是向你透露过他的家世?是他对你的未来有过任何承诺,还是向你敞开过他的心扉,告诉你他真正的压力、他背后的家族、他必须权衡的利弊?”
一连串的反问,像重锤砸下。应寒栀脸色白了又白。没有,都没有。郁士文对她,有指导,有关照,有信任,甚至有在圣岛艰难时刻那种超越上下级的并肩与扶持……但郁女士说的这些,关于他的私人领域、内心世界、家庭背景……他确实从未主动提及,她也从不敢逾矩追问。
“恐怕,你连他父亲是谁,他到底姓什么,都不完全清楚吧?”郁女士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和茫然,如同猎手看到了猎物最脆弱的破绽,给出了致命一击。
应寒栀猛地一震,瞳孔骤缩。郁士文……父亲?姓什么?她只知道他母亲是郁女士,他也随母姓郁,关于他的父亲,部里的公开资料语焉不详,她也从未深究,只隐约感觉背景不简单。难道……不是姓郁?
郁女士看着她瞬间失神的表情,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她重新坐下,气定神闲,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语气也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怜悯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