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人下了电梯,刚打开门禁,江强嗅到小狗的气味,瞬间又躁动起来,扯着江逸乘一路狂奔。
江逸乘手忙脚乱之中还不忘抛给陈意时一个告别的媚眼,随即消失在视野尽头,变成一颗极小的黑点。
陈意时看着这对极不稳重的父子俩,默默地又把电梯按了回去。
黄一鸣倚在客厅门口环胸抱臂,一只脚跟松弛地贴在地面,见陈意时回来,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房门在陈意时身后关合,他迎上黄一鸣的目光,很淡地笑了一下:“你这么着急把他赶走,是想跟我说什么?”
黄一鸣愣了一下,随即歪着脑袋嗤笑出声,他和陈意时认识二十多年,果然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去。
“我原本想问你,为什么跟我那个姓林的同事突然就断了,”他摊摊手,晃晃悠悠地背过身去给自己倒水,“我那天和他聊起你来,他突然磕磕绊绊地讲不出个所以然,他从前可不是这个态度,弄得我挺不放心。”
黄一鸣抱着杯子移动到窗台边,眯着眼睛朝陈意时笑:“我心想你也不是那种负心小人,是不是他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以我们俩的关系来看,”陈意时也走过去,跟他并肩站在一起:“不管林先生做什么,都不会对不起我。”
毕竟在陈意时眼里,他和林先生的全部交情,大概就是那半顿饭。
只是他看着黄一鸣尽心奔波,自己却在这段关系的开头就并不真诚,最终只能草率收场,不免心生愧疚。
可他要是真的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黄一鸣一定会翻个白眼,说您得了吧,要是觉得对不起我,还不如赶紧再去见几个帅哥。
“看来他不是你的菜,”黄一鸣呼出一口气,“只是我还是不懂,你是怎么忍了这么多年出家生活的?不找个人抱着亲一下不寂寞吗?”
陈意时笑了,张口开始和稀泥:“当和尚也挺累啊,每天敲钟敲得头昏脑涨,哪有多余的时间匀给另外一个人?”
“可你现在给江逸乘了。”黄一鸣说。
冷不丁地听到那个名字,陈意时喉间一哽,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没说错吧?”黄一鸣来了劲儿,喳喳歪歪地凑到陈意时跟前,“你还因为他骗我说你在加班,真是长能耐了啊?”
“......我那不是砸人手短,欠人家的吗?”
“啊?”
这下轮到黄一鸣愣住,下巴差点给惊掉,他搜刮出刚才和江逸乘相处所有的记忆片段,堪堪记起江逸乘额角一块不明显的伤疤。
联想到之前陈意时讲过的狗血经历,黄一鸣双手狠狠地搓揉自己的脸,倒吸一口凉气,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你不要告诉我,他就是你那天不小心用板砖砸到的救命恩人?”
陈意时点了点头,想到自己以前干的好事,有脸上多少还有点挂不住。
“......我靠,”黄一鸣仰天感叹了几秒,一把抓住陈意时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说,“你都把他害成这样了他还愿意追你,看来他这人智商不怎么样,你赶紧答应他吧,骗他的财骗他的色,从此走上不劳而获的道路!”
陈意时任他抓着自己左摇右晃:“好吧,等那天我受不了辞职的时候我就听你的。”
“别等到辞职了,”黄一鸣停下动作,用力揉了把陈意时的脸,“你看起来不像是不喜欢他。”
陈意时脸颊上的肉还挺疼,没吭声。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温阳去世以后,他再也没有跟别人建立深层的关系,江逸乘直愣愣地闯进他的生活,把他平静无常的日子搅弄得涟漪重重,他看似被迫接受,潜意识里却舍不得离开,只好用亏欠当做借口。
可他舍不得离开的究竟是什么,陈意时也不明白。
他曾经以为只有温阳能给他的东西,江逸乘也给他了,所以他舍不得吗?
也许不是。
他一边抗拒,一边期待。
他因此对自己感到失望。
窗台上放着的山茶花苗与陈意时一同静默,客厅只留一盏暖色壁灯,影子投在窗沿,轮廓描摹得清晰。
黄一鸣自然也注意到了手边的花盆,他黑色的眸子无声地颤了颤,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上面。
他一向嘴贫,这次却没挖苦,垂眼放缓了语调:“你还在养呢,连盆子都没换。”
陈意时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黄一鸣还是听到了。
在黄一鸣断断续续的记忆里,陈意时养死过不下六盆山茶花,也许他这位发小实在没有培育一株生命的天赋。
若要追溯起陈意时的第一盆山茶,还是温阳在世的时候。
严格来说那是温阳养的山茶,他读高中时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还非要拉着陈意时一起打理,说观察花草生命的过程,是诠释自我生命意义的一种方式。当时的陈意时不明白,一朵花有什么好稀罕的,总是敷衍得答上几句,背着包跑回去看漫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