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之前邬平安留下的东西他不曾丢过,所以她之前选晒好的丝弦也留着,是以,他借丝弦来修补。
但他不会修补断弦,他是姬氏郎,有数不尽的金银与权势,大手一挥,也有数不尽的人蜂拥而上,他想杀人甚至都随心所欲,用的琴自然也等不到弦断便弃了,所以这是他初次补弦。
在修补琴弦时,他偶尔会想起曾经的邬平安,想她是不是也打算这般修补弦,想她选弦时的神情。
越想曾经,他心中越有空落感。
补好弦,他抱进院中。
整个院中全是药味,他闻见苦涩,低头嗅闻身上,药吃得多了,再掩盖也还是有涩药香从薄肤下透出。
门没有关,姬玉嵬走进来一眼便看见邬平安困顿地负暄于窗前,乌黑的长发懒束,素裙上的佩饰勒得腰肢柔软,没有病态的纤弱,依旧是自然的健康,一团和气的秋阳落在肌肤上让人不觉寒冷,而是舒适的温暖。
令人羡慕、向往的健康。
姬玉嵬站了良久才上前,停在窗边俯身轻声唤:“平安怎么坐在这里,起来进屋去吧。”
邬平安轻颤乌睫,缓缓睁眼看见面前脸敷着珍珠膏掩盖皮下苍白的少年,待瞳心涣散的光聚拢又很轻地垂下,没有要进屋之意。
姬玉嵬来时已经对镜照过,现以最美的面容展现在她眼前,抱着带来的箜篌道:“平安,还记得这把箜篌吗?”
邬平安看着他怀中的箜篌,记得的。
除了姬玉嵬,这把箜篌曾经在她的记忆里最深刻,但那把箜篌已经被毁了。
“这是从膻君手中买回来的,嵬想过了,琴弦断裂本就是隐喻知音难觅、夫妻离散,当初弦断就应该补好的,而不是放任其不管,和邬平安走到今天,也是因为弦断,所以嵬修补好了弦。”
他将完好无损的箜篌立放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邬平安。
邬平安看了眼无损的箜篌,转眸看着他。
姬玉嵬道:“所以平安,我们和好如初吧。”
虽然邬平安留在他身边不曾有过任何逃走的念头,却不知道从何时起,她也甚少与他讲过话。
想听平安的声音,想看她笑一笑,想……回到当初。
那种想,让他每夜都会后悔如果当初救下她,没做过取息的事,或是没有因为识心不准,早日明白他是喜欢邬平安的,是不是他不会和走成如今这样。
“平安,弦好如常,我们也和好吧。”他像犯错后求情的天真孩童,直勾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邬平安没说话,看着箜篌明显断过又被修复后的弦,心中没觉得可笑,而是心如止水地
勾着弦,找出那道再如何修补也难将曾经断痕修补好的痕迹。
更遑论箜篌也不再是曾经那把。
姬玉嵬揽着她的头放在怀中,慢慢等,等到他以为邬平安不会再讲话,生出失落后才听见她发出很轻一声。
“姬玉嵬。”
他还没听清,身子先下意识往下俯。
这次听见了邬平安许久未曾开口的沙哑嗓音。
她勾着弦,轻声说:“断弦难再续,就算复原,那也再也不是曾经那一根弦了,回不到当初了,你看,连接弦上的断痕,那是抹不掉的,更别说之前的那架箜篌已经被焚烧成粉,这架箜篌再相似,也不是曾经的。”
姬玉嵬脸色微凝,遂又勾她旁边的弦,“若回不到当初,那我们就忘了重新开始。”
邬平安摇头,勾断弦。
铮——
姬玉嵬听见断弦压着的呢喃。
“就算回去,也是假的,从一开始的相识都是你精心策划的谎言,心动更不论,就算回去也与现在无差,所以何必执着回去与否。”
一切之始便源于谎言,何必执着回去。
外面秋雨缠绵,姬玉嵬抱着断弦从屋内出来才发现下雨了。
杏林泛黄的树叶落得树枝光秃秃的,一派生机黯然,仿佛昭告这场雨后便要入冬了。
他沿路回去,想找余弦重新将断裂的弦补好,等回来时却发现留下的那些丝线无人收起,泡在冰冷的秋雨里。
姬玉嵬看着被泡毁的丝线,怔愣了许久,直到又想起邬平安说的那句话。
一切之始源于谎言,回去也无用。
但……哪怕是谎言,他也要留住邬平安,死,她也只能与他死在一起啊。
他喉咙生痒,放下箜篌,抽出锦袍刚盖住唇便咳出了血。
看着锦帕上的血渍,他蹙眉,只靠吃药已经无法再维持身体不溃败,唯有活息才能救命。
反正邬平安不知道,他找来几人填补缺失的寿命,似乎无甚关系,也能供他和邬平安再活得长久些。
可当他欲召妖兽时,忽然记起邬平安现在身边没有阴鬼缠身,她却还是病得古怪,万一真是天道报应在她身上呢。
他看着手上胭脂盖不住的苍白肌肤,终究放下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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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山鬼:搞迷信,保平安,铜钱,铜铃,金镯子,脚链,铜镜,符咒,长命锁……戴上通通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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