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中萧承下马,静静站在一颗大树下,久久不曾动弹。风过,几片落叶掉在他的肩头,一只鸟儿发出凄厉的鸣声,腾地落下。
锦水汤汤。
“都过去四个月了!”
母亲的话再次回荡在了他的耳边。
原来,只过去了四个月。
却像是分离了许久,她笑盈盈看着他温声细语的模样,已渺远得像是前世。
可她在这里跳下去时决绝的模样,又深入骨髓,清晰如昨日。
如影随形。
他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山,眼前的水,一草一木他都已经熟悉无比,闭上眼都能知道它们的模样。不仅仅是这里,京城和这一带流域他都翻了个底朝天。
她不可能就这么没了。
绝不可能。
不过四个月罢了,终有一日,他会找到她。
第47章
腊尽春回,灵州仍没有暖和起来。
天色半早,几个丫鬟小厮簇拥着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夫人走在街上。
“夫人,那几个娼妇使人买绢花的绣品铺子就在前面了。”
“您看,就是这间苏记绣品。”
刘夫人迈步而入,铺子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只小小的金鸭香炉散着芳香,显出几分精致,刘夫人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目露厌恶。
两个绣娘一边闲聊一边低头做针线,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学徒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摆新鲜做好的绢花,听到动静,连忙笑脸相迎。
“这就是你们新做好的绢花?”刘夫人冷哼一声。
不等人回答,她径直拿起一朵,捏在手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揉皱变形,看着手里粉嫩精致的绢花,再想想那些妖妖调调的娼妇,刘夫人怒道:“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的语气里含着深深的厌恶,下令:“给我砸了!”
立刻有小厮上前砸了柜台上两个梅瓶,小学徒和绣娘连忙去拦,尖声道:“你们是谁,快住手!住手!”
另一名绣娘眼看不对,悄悄挪到后门口出去叫人。
“给我砸!”刘夫人咬牙道。
“慢着。”
这话声音柔和,却叫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刘夫人眉头紧锁,看着一个年轻女子素手掀开厚实的布帘,露出一张不施脂粉的脸庞,从后走了出来,朝她微微一笑。
初春,她却还穿着一件毛领衣裳,轻轻咳嗽了一声,面色苍白。
刘夫人最近才听说这家铺子,只开了不到两年,生意红火,掌柜是个寡妇,果然打扮十分素净,只是这脸蛋一看就不安分。
“你就是苏香?”
掌柜笑道:“我是。”
她又道:“我见夫人也是体面人家,不会不知我们报官的后果。为了这一时之快,值得吗?你我素不相识,若有什么误会不妨慢慢说。”
说着,掌柜一把抓住刘夫人的手,道:“夫人,我们去后面说说话吧。”
刘夫人没想到一个绣娘的力气竟然如此大,怎么也抽不出来,又被她几句不慌不忙的话镇住了,被苏氏带到后面后才冷冷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掌柜只是笑了笑,问:“不知夫人贵姓?”
“刘。”
“刘夫人,”掌柜一笑,“夫人说我这里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可我之前也不曾见过您,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还望您能解惑。”
刘夫人恨得牙痒痒,道:“你的绢花成日里卖给那些不知廉耻的娼妇,我说句上不了台面怎么了?”
掌柜一怔,随即扑哧一笑,反问道:“夫人难道觉得将我的铺子砸了,您口中不知廉耻的娼妇就能不做这营生了吗?”
刘夫人反驳不了掌柜的话,转而道:“你是守贞寡妇,本就不该抛头露面,何况还卖给青楼里的人!”
掌柜道:“我若不抛头露面开铺子,要怎么活呢?来我店里的贵客,谁也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写在脸上挂在嘴上,夫人因此指责我,是否太不讲道理了?”
她突然咄咄逼人,刘夫人伸出一只手指着掌柜“你”了半天,随即大骂娼妇不要脸勾搭男人,又骂道:“这些人买了你的绢花使劲勾引男人,也不怕你死了的男人托梦骂你不守妇道。”
掌柜面上仍是微笑,温声道:“夫人不妨想想日后怎么办才好。您是想要争夺宠爱,还是干脆不管了自己乐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您觉得她们靠几朵绢花就能勾走您的丈夫,不妨也买上几朵?”
“你说的倒是轻巧。”刘夫人打量眼前人,语气因她这几句温声细语的劝告缓和了些许。
掌柜笑道:“我也是随口说说,只盼夫人不要和我计较。”
刘夫人仍是冷着脸。
这时前面忽然吵闹起来,出去喊人的绣娘带着一名粗壮铁匠来了,正单手拎起一个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