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长高了不少,许棠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忖着他再长个一年,恐怕就要和她一样高了。
“四季衣裳我都给他准备妥当了,不会有什么缺的。”乔青弦又对许廷樟道,“快带着你姐夫进去看看,你自己准备的书籍和笔墨纸砚,究竟有没有齐全。”
许廷樟便依言请了顾玉成进去,乔青弦便带着许棠进了自己屋子里。
许棠一向和乔青弦没什么好说的,在她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很讨厌乔青弦,她知道最该恨的是自己的父亲,但那是她的父亲,她可以将一切分析清楚,但理智却始终无法主宰她的情感,完全不是该爱谁,又该恨谁,所能笼统为之的。
她也几乎没来过乔青弦这里,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在她模模糊糊的记忆里,总是隐约有个印象,父亲与母亲之间关系不好,父亲总是在乔青弦这里的,所以她不来,一个妾室的院子,也不配她来。
今日她倒是有机会好好看看她的地方,这个困住了她的父亲,还有她的母亲的地方。
但令她失望的是,这里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或许是许家已经败落,也连带了这里的陈设,或许是乔青弦确实也不年轻了,隔着开着的门望进去,只见最里面的床上挂着豆青色的床帐,上面也没有绣任何物事,算不上沉闷,但也绝不是那么鲜明的颜色,窗纱也是最素的白色。
她总觉得乔青弦这里该是活色生香的,秾丽美艳,这样的温柔乡,使得父亲流连忘返,抛弃母亲。
乔青弦请她坐下,为她倒了一杯茶,许棠这时才留心看她,她穿着一身湖水蓝的衣裳,下面系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并不显眼。
“马上就要走了,樟儿日后还要劳烦大娘子多看顾了,他还小,凡事都不懂的,我也没什么好教他的,若是什么地方惹了大娘子不高兴,大娘子千万别恼,都是我的错,你只管教他,打骂都使
得。“乔青弦说道,“他的前程,就全靠大娘子能帮衬了,从前也都是我的错,大娘子要恨我便恨我,只求别对樟儿有什么看法。”
她说着,便要向许棠跪下来。
虽然乔青弦是许棠父亲的妾室,可再是妾室,也终归是她的庶母长辈,岂有她受她一跪的道理,许棠连忙把乔青弦扶起。
她叹气:“姨娘也别说这些了,如今家里这样,我若是真对樟儿有芥蒂,当时便将他丢在半路上了。”
这当然是混说着开玩笑的,许棠只是不想让乔青弦继续提这些,左右许廷樟她是肯定会照顾好的,无论乔青弦信不信。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听了她的话,乔青弦一时竟落下泪,不过她实在是个很识时务的女子,知道此时哭哭啼啼的,以许棠的性子来说必定是心下厌恶,于是立刻强忍住了眼泪。
乔青弦又道:“还有你与玉成两个人,你们年轻,过去又一直在许家的庇护之下,如今自己成了家,许家和顾家完全不能帮衬着已是艰难了,更何况才成亲就要出去,你们到了那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大的事不说,便说那些小事,冷了热了,又或是饱了饿了,其实才是最要紧的,等你们日后就明白了。”
许棠闻言点了点头,这些倒是实话,等自己过起日子来知道了,不得不承认乔青弦确实心细如发,温柔体贴,难怪许道连当初那样中意她。
“他们两个去了学宫读书,有时不在家,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小心,虽说木香菖蒲跟着,但凡事多张个心眼没有坏处,”乔青弦絮絮地说了起来,“你们夫妻之间也要多担待体谅,玉成他心思纯善,也从不会哄小娘子,他若是有什么地方惹了你不高兴的,你也不要往心里去,你们是正头夫妻……”
许棠皱眉,立刻打断了乔青弦:“姨娘,你也太偏心了,他惹我不高兴,原该他来向我赔罪,哪有反倒让我就这么算了的道理?况且正头夫妻,我何必忍气吞声?”
乔青弦的脸色僵住,这才察觉到自己多了嘴,让许棠听了不痛快了,连忙道:“是我看人看事小家子气了,总之你们之间要好好的,夫妻之间最难得的就是互相扶持。”
她说完,许棠倒没有再为难她,只是又将乔青弦打量几眼,乔青弦是个顶机灵的人,怎会没看出许棠的猜疑,便借口要给她拿东西,转身去了里面。
许棠望着乔青弦的背影,染了蔻丹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今日乔青弦唠唠叨叨说了那么多话,可她听着总觉得奇怪,特别后头这些,乔青弦要拿个乔,自认为许棠的长辈,许棠如今也算是认了,随她高兴就好,她想说就说,大不了不听进去,但顾玉成又是她的谁,也值当她操心?
难道乔青弦竟有如此重男轻女,只要是个男的就是好的?
她这样想着,乔青弦已经拿了东西从里面出来了,许棠也就及时地止住了思绪,想这些也无甚意义,乔青弦想爱谁就爱谁吧,总之别来碍着她,那就顶好了。
乔青弦捧了一对用绸布包着的碧玉镯到许棠面前,掀开绸布给她看,只见这对碧玉镯通体墨绿,一眼看去几乎没有丝毫杂质,玉质油润,碧莹莹的让人心生喜爱。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乔青弦小心翼翼地拿过许棠的手,把镯子给她戴起来,“抄家到时候我放在我床下一块松动的地砖下了,他们没发现。”
镯子才刚上了许棠的手腕,她就立刻要摘下来,她和乔青弦的关系一直不好,虽说近一年来算是缓和了不少,但不代表她们就要和解了,她怎么可能会去拿乔青弦的东西呢。
乔青弦按住她去脱镯子的手,许棠正色道:“我们虽不是很宽裕,但万不会拿姨娘的东西,樟儿以后还要娶妻的,应该给樟儿留着才是。”
“樟儿自有他自己的,我给他留着,这个你拿着才是,我如今年纪也大了,渐渐不爱这些玩意儿了,况且家中如今这样,也少不了要我们自己做些活计,戴了不方便,若是藏着有可惜了,你们年轻轻的爱俏,到了京城之后也不好太过朴素,总归是先敬罗衣再敬人的。”乔青弦硬是不肯让许棠把镯子摘下来。
许棠怕推推搡搡的万一不小心磕碰到了镯子,从前摔了什么没关系,如今家里可摔不起,也只能作罢,心里却记上了一笔,先收着倒无妨,等日后许廷樟娶亲了或是找个其他机会,再送回去就是了。
这时顾玉成也和许廷樟出来了,顾玉成同许廷樟说了几句话,许廷樟只一味地点着头,等顾玉成说完之后,又屋子里望了望,正好看见许棠在看他,便向她招了招手。
许棠与乔青弦告了辞,便出了房门,乔青弦倒是没有再送出来,只是走到檐下站着,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从许家出来之后,顾玉成扶着许棠上了马车,许棠倒是回头又望了许府的大门口一眼,只见门庭冷落颓败,竟像是长久都没有住过人一般。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顾玉成正好坐到她身边,听到了之后便问:“叹什么气?”
“没什么,只是看祖母他们如今这样,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许棠也没有瞒着顾玉成。
顾玉成听了之后却并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想了想对她道:“一会儿让你高兴高兴。”
许棠便问什么事,顾玉成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和她说,任凭许棠怎么纠缠盘问都问不出来了,许棠只当他是在耍自己,便也不理他了,自己往旁边坐着闭眼小憩了。
没一会儿,马车停下来,顾家到了。
顾玉成先下了马车,又伸手来扶许棠,许棠出来后一抬头,直接愣住了。
再去看顾玉成,只见他脸上含着笑意。
他把她带到了林夫人的居所前。
自从许棠回到定阳以来,只来看过林夫人一次,说来也实在是惭愧的,许家出了事,老夫人也就失去了对林夫人的掌控力,先前安排在林夫人身边的仆婢也都走了,只剩个陈媪还在,许棠其实是比之前有更多机会来这里的,但后头的事竟是一桩接着一桩,又是被李家退亲,又是和顾玉成定亲,婚期还极为临近,许棠就和个陀螺一样不停打转,等好不容易成完亲,又要准备打点去建京的事,竟是愈发没了时间。
她一开始倒想过三朝回门的那日来看看林夫人,但最后从许家出来时天色已很晚了,只得再次作罢。
没等许棠说话,顾玉成就说道:“离开定阳之前,你一定是想再来这里一次的,今日正巧有工夫。”
许棠咬了一下下唇,干巴巴道:“多谢你啊,我也不孝,总是不来看她。”
“林夫人几乎没有养育过你,你能一直记着她,其实就远胜过这世上许多人了。”顾玉成顿了顿,又道,“当初若没有你坚持,林夫人或许就不能挪到外面来,她这样的情况,恐怕根本经不住许家被抄的惊吓。”
许棠笑了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