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有人从背后叫他。
从山坡背面走过来一个人,罩着一件厚厚的赭石色大斗篷,步子稳健迅速,很快就来到了顾玉成面前。
顾玉成对他的出现丝毫不意外。
这人便又道:“再行几日便要到京畿一带,郎君不宜再继续往前了。”
顾玉成没有说话。
“先前我家主人给郎君送过两次信,一次还在许家,一次是在路上,都让郎君及时止步,可郎君都没有停下来,这才派我前来,特意当面说予郎君听。”他也不在意顾玉成说不说话,只是自己继续说道,“我家主人说,京城就快要有大事发生,虽然不会牵连到郎君,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郎君还是避开为妙。”
顾玉成这回微微颔首:“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得了这个答案,这人自然是也不会就此罢休:“主人说了,一定要把郎君劝住。”
“你去告诉伯父,”顾玉成慢条斯理地说道,“到了京城之后如何,我心里有数,到时我也会联系他,他放心便是。”
对方这才没话说,便也不再劝,匆匆又湮没于雪夜之中。
顾玉成独自回到驿馆,倒也没有先往马车上去,他去了驿馆的厨房一趟,驿馆是鱼龙混杂之地,厨房也不可能太干净,这会儿已经晚了,只有两个婆子在洗碗。
他将两个婆子都仔细打量一番,看得人家都颇觉奇怪了,这才指了一个看起来利落干净些的婆子,拿出了一粒碎银给她。
“去做一碗面,要煮得热热软软的,然后给后面许家的大娘子送去,”顾玉成对她道,“记着是大娘子。”
婆子拿了钱连忙应下,便要去煮面。
“一定要做得干净。”他提醒道。
话虽说了,可顾玉成还是在那里立了一会儿,直到他看着那个婆子把面煮好,又拿到他眼前看了,绿油油的葱,细白的面,澄澈的汤水,上面浮着几点香油,果真是干干净净一碗阳春面。
他这才让婆子赶紧送过去。
第40章 贵妃
之后一路皆是畅通无阻, 很快便抵达了建京。
许家在京城亦有宅邸,近几年未有居住过,但仆役婢子们一应俱全, 仿若主人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样。
入府之后,来不及休息, 许棠便沐浴更衣, 梳洗打扮一番,与许蕙一道进宫拜见许贵妃。
因路上耽搁了几日,许贵妃早早便等着她们来了, 快要至京畿一带时,连派了好几拨人来打听消息。
除了许贵妃之外, 今日还有另一位妃子也在,乃是六皇子的生母张婕妤,她一贯依附于许贵妃, 许棠对张婕妤很有些印象,上辈子许贵妃出事之后, 张婕妤因与她交好,也同样受到了不小的牵连,不仅被皇帝申饬, 还降了位了,就连张家亦被贬斥。
好在六皇子还算争气,后来皇帝看在六皇子的面子上将她重新复位,张家最后也是有惊无险。
只是上辈子直到许棠死时, 即便六皇子是一众活着的皇子中最得圣心,也最能干的,但皇帝仍在犹豫储君之位该给谁坐。
许贵妃并不知许棠和许蕙之间发生的事,但许蕙毕竟是她的准儿媳, 她格外待她要更亲近些。
许棠自然也不会在许贵妃面前和许蕙争个高下,虽都是亲侄女,但总有亲疏远近的。
只有一件事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许家的事必要再与许贵妃提一提,哪怕许贵妃像叔父一样斥责她都罢了,她得再尽一尽力。
许贵妃与许蕙说着话,提起了家里许多人,许蕙都一一答了,许棠一时找
不到机会插嘴,也不想插嘴惹人嫌,便思忖着只能一会儿离开前央着许贵妃再单独留一会儿。
她时而垂着头,时而看看许贵妃,显得有些心猿意马。
“……臣妾娘家的花房里最近有许多牡丹就要开了,虽然也不稀奇,但几个孩子倒想着开赏花宴,就在后日,许娘子们到时可要来赏光呀!”张婕妤乐呵呵地说道。
张婕妤家中本是供皇宫花卉草木的皇商的家仆,机缘巧合之下,皇帝驾临皇商家中,偶然遇到了当时正在种花的张婕妤,顿觉天然可爱,便将其带回了宫,很快便生下了六皇子,甚至在许贵妃之前,只是圣宠不比许贵妃。
许蕙闻言自不敢随便应下,许贵妃便道:“好,你们才来京城,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也免得别人笑话我们家的女儿不露面,小家子气重,蕙儿和棠儿都去,樟儿也去,还有一个,我听母亲说起过几回,是三嫂那边的外甥,听说很是不错,叫他也跟着一块儿。”
张婕妤道:“臣妾这就让他们去下帖子。”
一时张婕妤走了,许贵妃又与许蕙说了几句贴心话,便道:“好了,这一路舟车劳顿也是不易,我就不耽误你们休息了,回去之后好好休整几日,到时候高高兴兴地去张家玩罢。”
许蕙便告退,许棠也跟着起身,正斟酌该如何对许贵妃开口,便见到许贵妃对着她招了招手:“倒是我方才忽略了棠儿,蕙儿,你先去偏殿等一会儿,我要与棠儿说几句话。”
等许蕙离开之后,许棠便走到许贵妃身边,眼珠子转了转,先垂下头不说话。
“棠儿,方才我与蕙儿说话的时候,你有几次抬起头来看我,心里有事?”许贵妃是聪慧灵巧之人,自然一早就看出来了许棠有意无意的异样。
许棠咧开嘴一笑,随即便附到许贵妃耳朵边,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连近旁的宫人都不可能听见。
她不敢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那恐怕会吓到许贵妃,万一把她当成妖孽就糟了,于是便只挑挑拣拣说了一些,只说做梦梦见旧案又被重新翻起,许家出了一点事,连妖书两个字都不敢提,更不敢提许贵妃和七皇子的下场,包括许家众人的下场。
许贵妃的眉心渐渐蹙紧,拉住许棠的手问她:“真是你做梦的时候梦见的?”
“千真万确的,我也不懂,但我就怕……”许棠没有说下去。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许贵妃怕了拍许棠的手背,安慰她,“你也是个好孩子,虽然做梦是无稽之谈,然而即便无事,也可为家中做警醒之谈,谨慎些并没有坏处,多多查漏补缺也就是了。当年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书也早就被烧毁了,家中只是有些忌讳,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要过多忧虑,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不该为这些事所烦恼。”
许棠道:“我先与二叔父说了,结果才开了个口,他便斥了我一通,还说要发卖了我的婢子们。”
“他就是这个性子,这点上是你父亲的脾气更好,可惜你父亲又担不起事,家业无法全交予他。”许贵妃说着便微微叹了一声,又问许棠,“你与李家那个小子已定了亲了,他素日对你好吗?”
许棠道:“很好。”
“那就好,原先我还想着要为你说一门好亲事,后来才知你们已经差不多定下了,既然你与他是青梅竹马,那我也不做这个恶人了,只要你们好,那才是最重要的。等你回程时,姑母自会为你准备好一份丰厚又好看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成亲嫁人。”许贵妃笑道。
许棠立刻便谢了恩,许贵妃便让宫人将她送出去,而后与许蕙一块儿又出了宫,回去时两人依旧做一辆马车,依旧一句话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