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深深地递过一眼:“我是鬼,你没听错。”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掌心,犹豫半晌,还是低声道:“第一件事:我们一族,实际上从未被真正埋在黄泉之下。”
接下来顾青川说出口的话,实打实地将白子因的世界观颠覆了一遍。
不知多少年前,天帝将鬼封在黄泉之下,将人死为鬼,鬼投胎为人的过程直接化成了人死为魂。而之前的鬼被收录进黄泉下之后,再度失去了为人的可能性。
鬼众拼尽全力闯出缝隙,最后留有几分阴灵,千千万万年附在人的魂魄之上,久而久之,这一部分人成了鬼的载体,也与鬼站到了同一立场。他们要求揭开黄泉,将鬼重新放回人间。
他们开辟鬼市,暗中与陆地海洋神仙抗衡,经过数不清的岁月,最终堪堪和人类达成了一种平衡。
这种平衡却被塞壬王打破了。
塞壬命中不该有子嗣,海底也注定无王,而其却从黄泉擅自盗鬼洗魂,第一个被盗的魂,名叫顾青川,但他没有被成功驯服,而是吸收陆地上的“鬼”众的阴灵,差点爆体而亡。
塞壬便盗了第二个鬼。
白子因双手颤抖,近乎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是说,第二个魂……是我?”
顾青川点了点头,语气淡淡:“是。当年我差点爆体而亡后,意外掌握了将鬼净化成魂的能力,塞壬竭力培养你,并和我达成协议,要我去护你一生周全,而他护持我不被其他有心之人掌控——你应该好奇过鬼和魂有什么区别吧?”
白子因目光一转:“魂是鬼的本体。”
“聪明。”顾青川颔首,“魂是世间万物的本体,人和鬼只是皮囊罢了,原本人死后,护持在人体周围的血肉就会化成鬼气阴灵,但天地封鬼,人死后会直接将魂暴露出来……你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吗?”
看着白子因渐渐失了血色的嘴唇,他道出了那个堪称残忍的真相:
“没有【皮囊】护持,人的魂很容易会吸收。”
白子因重复了一遍:“【吸收】,是什么意思?”
但他心中其实已经明朗了。
修行者以天地灵气为“食”,而所谓的“天地灵气”,就是那些魂魄被打散、遗留在世间的人灵。
去除掉人的皮囊,那魂岂不就是天然食补?
白子因抬起头,视线锐利:“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顾青川摇了摇头:“除了一些民间能人外,只有神、塞壬还有我。”
沉默半晌。
白子因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他,再次发问:“所以呢?这件事和你与太子爷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他道,“太子爷是黄泉下的鬼,而黄泉不稳,鬼逃逸,只剩下我堪堪□□……鬼殿下要求破开黄泉,与我没有吸收了的、残余的地面之鬼里应外合,这次婚姻,就是我征讨来的结果。”
“鬼若破开黄泉,毕将引来大乱。我承若将我的身躯化给鬼殿下——他会吸收吞噬我体内的阴灵,而他保你余生平安。”
“……”
过了很久,白子因缓缓动了动唇:“没了?”
顾青川道:“没了。”
这实在是当头一棒,能将任何残冷侥幸撕裂打醒。
前几天,白子因还在东海无数水晶的海底矿山上好不逍遥,深海著名纨绔,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捕不到南海的鱼、没多吃几口西海洋流带来的磷虾。什么生死罪恶都与他无关,身为塞壬之子,那些都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他只知道一直承诺要和自己好的哥哥突然抛下他走了,追过来,却猝不及防地闯进冰冷的现实里。
白子因站起来,绕着那些冒着蒸汽的沼泽走了几圈,蹲下来,又站起身来。
他这幅模样弄得顾青川心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酸涩,忍不住开口:“小白,你……”
“顾青川。”白子因忽然道,“这些事都放到一边,我就想问问那我们之间算什么?”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灰色的眼眸:“你引诱我沉入爱河,现在又要将我抛弃,你口中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要【为了我】而赴死,是这个意思对吗?”
顾青川动了动眼皮:“这件事你不能这么想。”
“那我还能怎么想?”白子因道,“你只需要说是还是不是就可以了。”
沉默良久,顾青川轻轻道:“是。”
仿若极重的判词。
“这就对了,这就说的通了。”白子因忽然笑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人,缓缓后退了一步:“顾青川,你在做【为我而死】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难道我一辈子都要在你死亡的阴影下与痛苦纠缠吗?”
“你是要我生也不能,死也不得……是吗?”
顾青川忍不住上前一步:“不是,我怎么会——”
和他对视一阵,白子因扯了扯一边嘴角:“是啊,你当然不会,你可是顾青川啊。”
语罢,他将那层笼罩在身体外部的死气撤掉,无限灵光从体内爆出。面前顾青川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