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头乌发, 眼睛极亮, 穿着米色衬衫、棕色马甲、外套……一身全套正装, 熟络地走到艾林对面的座位坐下。
艾林余光扫向四周,此时正值下午三点, 没到下班高峰, 列车里人不是很多。而他坐的是普通座位, 不是与外界有一帘之隔的包间。
对间谍来说,暴露在大众视野并不是一件好事,尽管他的身份正当,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一下子就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名字。
情势所迫,他扬起笑容, 看向对方,“你好。”
艾林思索了一下,对他的名字感到模糊。
他总是记不住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好在对方很热情:“我啊,新闻社的肖文, 我们在派对上见过!”
艾林没有表示震惊,他很自然地点点头,道:“我记得你,好巧啊。”
“是啊!我要去做个专访,你呢?”
“……回家。”
“那更巧了,”肖文双手一拍,“我也去那里。”
艾林的视线捕捉到肖文手指上的银戒,下一刻很快与他对视。
这人结婚了?
这个念头一晃而过,他想起上次的派对,依稀对肖文要做的事情有点印象。
他问:“是上次被审查官带走的那位的家属?”
两杯冰水同时从桌面升上来,分别出现在肖文和艾林面前。
肖文放下菜单,点点头,“她同意配合我,但我并不准备问太多。生活已经很难了,揭人伤疤也算是件不道德的事情。”
“我们做记者的,除了把最真实的东西公之于众,还要考虑被采访者的心情。”
艾林:“你说得对。”
一秒后,他接着问:“你在哪家新闻社工作?”
肖文笑了一下:“陨石社。”
他补充道:“全东联一共两家新闻社,私立的是陨石社,另一家公立的叫星盟社。”
艾林点点头,眼神微抬,问:“你们报社是不是有个叫星际视野的版块?”
“当然!”肖文道,“这个版块接受自由投稿,想发点什么都可以。”
原来如此。
公司用来传递信号的报纸原来是肖文的报社。
因为是自由投稿,所以安全性很低吗?
还是说,报社里有自己人?
肖文问:“对了,你看报纸最先注意到什么?”
艾林回忆起最初来这里看到的报纸,上面写着反对审查官的标语。
他想了想:“有冲击性的头条?”
肖文笑了笑:“我们社的宗旨就是曝光一切不良现象,特色就是冲突性事件。”
艾林:“我经常看你们的报纸。”
肖文:“那可要感谢你支持了!说实话,我们公司经常资金紧张,最近为了设备换新,听说还要裁员,可愁死我了。”
艾林对此表示惋惜。
想想也是,光明正大和公立报社对抗,各方面自然受限制。
“明天你如果要出门的话,记得避开第一区的第三大街。”肖文喝了一口水,“会有大堵车。”
艾林:“怎么了?”
肖文:“有场游行,我到时候要去拍照,顺便再喊几声口号。”
艾林理解地点点头。
上次那张游行海报着实令他记忆犹新。
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白光,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肖文转头看向外面,道,“好像要下雨了。”
艾林也看过去,列车在第六区上空盘旋,象征着宇宙中心的雕塑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云端,下面的居民区已经亮起了点点灯火,天空似乎变得很低。
他看着这个场景,突然觉得熟悉。
很熟悉,像是出于一种本能,他或许做梦的时候梦到过。
“之前我听一个朋友说过……”
耳边响起肖文的声音,艾林转回头。
肖文依旧看着窗外,表情温柔,眼睛却有些出神,“他说,在这里生活久了,很容易被同化。记者应该是最不容易被同化的那个人。”
艾林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肖文继续说:“他还说这种天气是最好的。”
“为什么?”艾林快速看了一眼窗外。
——一道电光划破阴云。
“因为闪电可以唤醒一个人,暴雨能洗清所有罪恶。”肖文收回视线,缓缓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声音略哑,“现在看来,也不全是这样。”
艾林轻声道:“你的朋友……”
肖文眨眨眼:“他死在了战场上。”
艾林静静地看着他,垂下眼,“抱歉。”
肖文摆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没关系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列车很快到站,窗外站着稀稀散散的乘客。两人一起下车,在公寓一楼的公共空间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