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酒精会麻痹感官,就好像原本很不值一提的事情,在经过酒精错误的扭曲之后,一切都变得美妙了起来。
原本吝啬的多巴胺此刻喷涌而出。
所以,有些美妙而难忘的回忆只会发生在酒后。
但是,此刻相反,沈宿却是清醒了起来。
他无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忽然记起了有谁把他叫做宿宿。
那是一个台风天。
巨量的雨水冲刷在天文馆的穹顶的毛玻璃上,留下明亮的痕迹。雨水顺着屋檐落在玻璃窗外的绿色灌木丛里。
沈宿无处可去,在过道狭窄的廉价超市中用仅剩的钱买了过期的面包,穿过流浪汉聚集的潮湿街道,狼狈地蜷缩在馆外的避雨处。
因为只有那里可以通过学生证进去,不会被粗暴驱赶。
沈宿以为自己是这个天文馆唯一前来避雨的,但其实后来才发现那里还有一个陌生的少年。
唯一的区别是,少年在天文馆内,而他在天文馆外。
两个人隔了一块毛玻璃门。
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那个门的下方,刚好有一条缝隙,不够人穿过,但是刚好够一个少年的手。
那时的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觉得那个男孩跟他差不多惨。
所以他听完了男孩的演讲,然后把他的面包掰了一半,费力地塞进了那扇对他们紧闭的玻璃门下方狭窄的缝隙里。
谁能想到陆慵的记忆力这么好,那么久远的事情他都还记得……
或者说,谁能想到这件事会成为所有故事的契机。
但是当过往的一切展开在眼前的时候,他突然才觉得命运中的一切早就被雕塑好了。
沈宿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拉起陆慵的手就往外走,留下宿舍里目瞪口呆的众人。
狗哥看着沈宿撸袖子,以为宿哥终于忍耐到了尽头,连忙冲上来劝架。
“卧槽!宿哥,咱们陆神虽然人是装了一点,但是有一说一,有话好好说,别打架啊!”
沈宿冲着狗哥挑了挑眉毛:
“怎么,你的意思是我打不过他?”
“也不是!”
陆慵瞪了他一眼。
“也是!”
沈宿瞪了他一眼。
“……”
呵呵。
夫妻混合竹笋炒肉呗?
狗哥麻利地又圆润地给两个人让开道。
沈宿拽着陆慵穿过走廊。
“宿哥!”何晨曦探出身追问,“你还回来吗?”
“我不喝了,留给你们吧。”沈宿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宿舍的最顶层有一个天台,平时没人去,只有阿姨会上去把床单晾在上面。
沈宿一把拉开了门,凉风吹散了仅存的酒意。
他往高处站了站,靠在冰凉的围栏上,垂下头看着面前的陆慵。
同样单薄的身体,同样一言不发的倔强,少年的肩胛骨在雨中像是突兀裸露出的骨刺。
雨幕中模糊的少年身影,在这一刻倏然清晰。
关于陆慵的一切都在此刻凝聚,成为陆慵眼角旁的那颗黑色的小痣。
陆慵神色温柔地垂下了眼睛。
“那么久的事情你都还记得?”
陆慵大概是没想到沈宿喝了那么多酒还能清醒。
以往他从来都是不省人事。
“我为什么不记得?”
陆慵抬起头仰望道。
“那个时候我交换出国,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失败。”
“很小的一个挫折,但是却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我准备了很久的面试,十拿九稳的面试,失败了。”
陆慵的一生很少遭遇失败。
他总是把每件事安排得事无巨细,就好像一切都永远在自己的算计当中。
直到一个小小的面试,一切才轰然坍塌。
母亲的去世,异国他乡的无助,一切都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与现在不一样,那一次陆慵母亲的癌症发现得太晚,等到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
他永远的失去了他的母亲。
学业压力,母亲离世,再加上异国他乡,让陆慵几度想要放弃,躲进过属于自己的躯壳中。
面试成为了导火索。
再后来,沈宿把他从躯壳中拯救了出来。
“以前的我总有一种错觉。”
“很多人把我往上抬,就连我自己都把我自己往上抬。”
“我不停的迎合所有人的期望。”
“抬到最后,直到我遭遇了不可逆转的失败,我才发现努力不是一条可以无限延伸的直线。”